第六个凸起揣在兜里之后,印子跳得更勤了。每天早上跳一下,晚上跳一下,有时半夜也跳。一次比一次重,间隔一次比一次短。王旭每天早上摊开手看,印子比前一天深一圈,弧形的底子透出来的灰更清楚了,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白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
珠子搁在桌上,温温的,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,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,铜钱大,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,只剩一截细线连着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拿手指头碰了碰那截细线,细线颤了一下,没断。他收回手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。软土北边第六个凸起的位置,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。土比前两天更软了,湿痕往北延伸出去一尺长。他拿铁锹刮了两下浮土,底下露出一道新纹,往北走了半尺,到头了。尽头是个极小的凸起,米粒大,灰白色的。他把凸起挖出来,搁在手心里。第七个。他攥了攥拳,揣进兜里。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那片土比前几天湿得更宽了,颜色更深,踩上去脚底下陷了半寸多。他蹲下来按了一下,土是湿的,凉的,凉的底子里那点温比前几天又明显了。他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,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锁上三道细纹画到头了,最后一截细线也画出来了,只剩一点点连着。旁边写着“要开了”。七个小凸起画在树根底下,旁边写着“七个”。
“第七个。”
“嗯。软土北边又多了一道纹,尽头一个小凸起。挖了。”
“锁要开了。最后一截细线连着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。你手心里那道印子大跳的时候锁就开了。锁开了种和果就分开了。你兜里那七个小凸起就会长。长成根,根就活了。”
王旭把七个小凸起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米粒大的,灰白色的,凉的,硬的。他攥了攥拳,七个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揣回去。进了屋,把三样东西和七个小凸起都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,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,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,铜钱大,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,只剩一截细线连着。七个小凸起搁在旁边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,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,七个小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,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,不渗了。石灰壳没了,土软了,根从软土里过来,走到北边停了。锁要开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
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,小东西凉凉的,扁圆的凉凉的,七个小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停在第七个凸起北边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大跳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,跟有人拿拳头砸了一下似的。他坐起来摊开手,印子比之前深了一倍,弧形的底子透出来的灰白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。他下床穿了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在云后面,院子里暗着。他蹲在树旁边,拿手电照着树根底下。缝口干了,不渗了。但缝口旁边,土面上多了一道新纹,极细,往东偏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回了屋。躺下的时候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,小东西凉凉的,扁圆的凉凉的,七个小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