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没睡。他坐在床边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心里那道印子隔一阵跳一下，跳得越来越勤。珠子搁在枕头边，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，只剩一截细线连着。他拿手指头碰了碰那截细线。细线颤了一下，没断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印子又大跳了一下。比昨晚那次还重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。他摊开手看了一眼，印子比昨晚深了一圈，弧形的底子透出来的灰白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。他站起来穿了衣服出门，蹲在树旁边。树根底下那道新纹比昨晚宽了些，往东偏，走了半尺，到头了。尽头是个极小的凸起，米粒大，灰白色的。他把凸起挖出来，搁在手心里。第八个。他攥了攥拳，揣进兜里。
回屋的时候他妈已经起了，在厨房里忙活。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，锁上三道细纹画到头了，最后一截细线也画到头了，只剩一点点连着。旁边写着“要开了”。今天又添了一笔——细线断了。旁边写着“开了”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锁开了。”
“开了。印子大跳了两次。树根底下多了一道纹，往东偏，尽头一个小凸起。挖了。第八个。”
“锁开了，种和果就分开了。你兜里那八个小凸起就会长。长成根，根就活了。根活了就往东走。东边是哪儿，你爸查了十几年没查到。但根往东走，走到头就停了。”
王旭把八个小凸起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米粒大的，灰白色的，凉的，硬的。他攥了攥拳，八个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揣回去。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和八个小凸起都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，那截细线断了。他把扁圆的拿起来，搁在手心里。中间的孔干干净净的，孔旁边三道细纹裂到头了，细线断了，锁开了。他攥了攥拳，扁圆的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搁回桌上，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那天下午他又去了趟城北。软土北边第八个凸起的位置，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。土比前两天更软了，湿痕往东偏，走了半尺，到头了。他拿铁锹刮了两下浮土，底下露出一道新纹，往东走了半尺，到头了。尽头是个极小的凸起，米粒大，灰白色的。他把凸起挖出来，搁在手心里。第九个。他攥了攥拳，揣进兜里。站起来往东看。东边是荒地，再往东是城北棚户区，铁路桥洞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，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，树根底下那道新纹画出来了，往东偏，旁边写着“东”。九个小凸起画在树根底下，旁边写着“九个”。
“第九个。”
“嗯。土往东偏，尽头一个小凸起。挖了。”
“根往东走了。东边是城北棚户区，铁路桥洞。再往东是棉纺厂，是城里。根走到哪儿，哪儿就长。你兜里那九个小凸起也会长。长成根，根就活了。锁开了，种和果分开了，根活了。”
王旭把九个小凸起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米粒大的，灰白色的，凉的，硬的。他攥了攥拳，九个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揣回去。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和九个小凸起都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，细线断了。九个小凸起搁在旁边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，九个小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石灰壳没了，土软了，根从软土里过来，往东走了。锁开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，九个小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往东偏着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