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张图收进柜子之后,王旭没再拿出来看过。柜子里东西多了,七张图、五枚铜钱、林小禾画的那些画卷子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偶尔拉开柜子找东西,瞥一眼,又关上。
日子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,第六十七道痕的小包鼓着,第六十八道痕的位置还看不出什么。他伸手摸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,去上班。
那天上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,来了个人。六十来岁,穿件灰夹克,头发白了一半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,扫了一圈值班室,目光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陈。前阵子来过,给你送过底稿。七张。”
王旭站起来了。姓陈的站在门口,脸色有点白,手扶着门框。王旭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。他摆摆手,自己走到桌边坐下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腿好了?”
“好了些。能走了。”他喘匀了气,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搁在桌上,“我回去之后翻箱子,又翻出来一样东西。你爹当年给我的,说等七张图交完了再给。我忘了,前阵子想起来,翻出来了。”
王旭把小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枚铜钱,跟以前那五枚一个样,但更旧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刻着“守一”。他之前那三枚“守一”,一枚从城南暗河里捞的,一枚从济世堂地下室捡的,一枚从城北荒地底下挖的。这是第四枚“守一”。他攥了攥拳,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
“你爹说这枚铜钱他留了好几年,一直没舍得搁进抽屉里。他说等七张图交完了,这枚也给你。七张图,六枚铜钱。六六大顺。”姓陈的把布包搁在桌上,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“我这些年搬了三回家,别的东西都丢了,这枚铜钱一直揣着。你爹当年给我的时候说,等以后有人问起炼药堂的事,把这枚铜钱拿出来,人家就知道你爹的事有人接着办了。”
王旭把铜钱搁进抽屉里,跟那五枚并排放着。六枚铜钱,四枚“守一”,一枚“吴记”,一枚“李记”。他关上抽屉。
姓陈的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。
“这树长这么大了。你爹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他走了。王旭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。老头走得不快,但稳,比上次来的时候稳当了些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喝汤,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画本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一笔,六枚铜钱画在树旁边,旁边写着“六枚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第六枚了。”
“第六枚。姓陈的又翻出来一枚。爸留给他的。”
“六枚齐了。”
“齐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桌边。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,六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六枚铜钱齐了。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六十七道痕的小包裂了缝,露出浅绿的新皮。第六十八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,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短信,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