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枚铜钱搁进抽屉之后，王旭就不怎么去城北了。树还在，两米半，叶子绿的。但树底下干干净净的，一年半没冒过包了。他偶尔路过那边，远远看一眼，树还在，就走了。
日子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，第六十八道痕的小包合了，第六十九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。他伸手摸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，去上班。
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，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，陌生号，本地。接起来，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年轻，耳熟。
“王旭？我姓谭。谭四的堂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跟你说一声。姓陈的走了之后，我去看了他一趟。他腿不好，一个人住。我给他送了点东西。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他说你爹当年给他的那枚铜钱，他留了二十多年。搬了三回家，别的东西都丢了，铜钱一直揣着。他说他本来想早点给你，但不敢来。后来听人说你在殡仪馆干活，想来找你，又怕你不想听这些。”
“他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铜钱给你了。六枚齐了。”那头顿了一下，“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七张图，六枚铜钱。六六大顺。齐了，炼药堂的事就彻底完了。’我来跟你说一声。齐了。”
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。他攥了攥手机，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站起来进了屋。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，六枚铜钱并排放着。四枚“守一”，一枚“吴记”，一枚“李记”。他关上抽屉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六枚铜钱齐了。七张图齐了。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，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六十八道痕的小包裂了缝，露出浅绿的新皮。第六十九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，他妈在厨房做早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，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，浅浅的，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短信，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干活。
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，他妈把饭菜端上桌，坐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六枚铜钱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
“七张图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
“那你爹当年没走完的路，你走完了。”
王旭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，六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，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六枚铜钱齐了，七张图齐了。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