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陈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,说回去取底稿。王旭没留他,只说了句“路上慢点”。老头挎着帆布包出了院门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,然后走了。
等了三天,人没来。第四天下午王旭正坐在值班室里翻登记本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的。接起来,那头是姓陈的声音,有点喘。
“王旭?我回来了。底稿取着了。但我这腿不行了,走不动了。你能来车站接我一趟吗。”
王旭问了哪个车站,跟大伯说了一声。大伯把面包车开出来,两个人去了城东客运站。姓陈的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,帆布包搁在腿上,鼓鼓囊囊的。看见王旭进来他站起来,腿确实不利索,站的时候扶了一下椅子扶手。
“老了,走不动了。坐了两趟车,腿肿了。”
大伯把他扶上车。回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把饭做好了,多添了一副碗筷。姓陈的吃了两碗饭,吃完把帆布包搁在桌上,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摞纸。用麻绳捆着,纸发黄了,边角卷着。
“你爹当年让我画的图。城南、城东、城西、城北,一共七张。他拿走了正本,我留了底稿。底稿画得糙,但位置是准的。你爹说底稿他不要,让我留着,万一以后有人找,拿出来给人看。”
王旭把麻绳解开,一张一张看。第一张是城南济世堂诊所的地下室,标着井的位置,暗河的方向。第二张是城东老宅底下的石室,标着池子和通道。第三张是城西菜市场底下,第四张是城北荒地,第五张是棉纺厂底下,第六张是医院太平间,第七张是铁路桥洞底下的暗河。每张图底下都有一行小字,他爸的笔迹:“此图交王旭。若我不在,找姓陈的取。”
王旭把七张图看完,搁在桌上。姓陈的坐在对面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爹说这些图他画完了就搁着,等以后有人问,拿出来给人看。他没说给谁看。但我知道他是留给你的。他不在了,这些图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你留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留了二十多年。搬了三回家,别的东西都丢了,这些底稿一直带着。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,也不敢来找。后来听人说你在殡仪馆干活,我想来,又怕你不想听这些。”
王旭把七张图收起来,搁进柜子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姓陈的。
“你画了这些图,我爸给你钱了?”
“给了。给得不多,够吃饭。我不是为了钱。你爹当年说这些图能救人,我就画了。救没救着人我不知道。但他说能,我就信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画本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,树旁边画了个老头,旁边写着“姓陈的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一摞纸画在桌上,旁边写着“底稿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七张图。”
“七张。城南、城东、城西、城北、棉纺厂、太平间、桥洞。都齐了。”
“你爹当年查炼药堂,靠这些图。他没走通,你走通了。图是你的了。”
王旭把七张图从柜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。他爸的字他认得,每张图底下的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的。他把图收好,搁回柜子里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七张图齐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