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禾走了一个礼拜，没打电话，也没发消息。王旭没催，她走之前说了可能顾不上，那就顾不上。他照常去殡仪馆上班，照常回家吃饭，照常在树旁边蹲一会儿。
第八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，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，林小禾的号。接起来，那头风声很大，呼呼的，她声音得喊着说才能听清。
“王旭！我在北边一个村子里！画了六天了，画了一摞。明天往回走，后天到家！”
“行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还有个事！”那头风声小了点，像是她换了个地方，“我在这儿碰见一个人，姓陈，六十来岁，说认识你爹！他让我带句话，说等你见了他再说。我后天把他带回去？”
王旭攥了攥手机，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姓陈的？干什么的？”
“画画的。跟我一样，来写生的。他说他以前也画过你爹种的那棵树，画了好几年。后来不画了。他说你见了就知道。”
“带回来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站起来进了屋。大伯从外面进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小禾在北边碰见个人，姓陈，六十来岁。说认识我爸，以前画过院子里那棵树。后天带回来。”
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，点上抽了一口。他抽了两口，把烟掐了。
“姓陈的。你爸当年查炼药堂的时候，跟几个画画的打过交道。那些人帮他画过现场，画过地形。后来你爸出事，那些人都散了。有的走了，有的不画了。这个姓陈的，可能是其中一个。”
“他画过院子里这棵树。”
“那他知道的不少。”
王旭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后天。姓陈的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第三天下午林小禾回来了。她背着书包，手里卷着一筒画纸，后头跟着个老头。六十来岁，瘦，头发花白，背微微驼着，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。进了院门他站住了，先看了一眼那棵树。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慢慢走过去，蹲下来看树干上的痕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从最底下那道摸到最上面那道，摸完了站起来，转过头看王旭。
“你爹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看着。他说这棵树长到三十几道痕就不长了。现在六十多道了，还在长。”
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，打开，从里面掏出一卷纸，展开。纸上画的是一棵树，小，细，树干上只有十几道痕，树根底下干干净净的。旁边写着两个字：“王守。”
“你爹让我画的。他说这棵树以后会长大，痕会多，根会往四面走。他让我画下来，等以后有人问，拿出来给人看。”他把画推到王旭面前，“你爹没走通的路，你走通了。这张画我留了二十多年，现在该给你了。”
王旭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画。画纸发黄了，铅笔线条有些地方磨得看不清了，但树的形状还在，树干上那十几道痕还在。他爸的字他认得，“王守”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。他把画拿起来，搁在桌上，看了两遍。
“你跟我爸怎么认识的。”
姓陈的在桌边坐下来，把帆布包搁在腿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那时候在城北那片画写生。你爸来找我，说让我帮他画几张图。画完了给我钱。我画了。后来他出事了，我没再见过他。但你爹种的那棵树我记得。他种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。他说这棵树是给他儿子种的，等儿子长大了，树上的痕就多了。他让我画下来，等以后有人问，拿出来给人看。”
“你留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留了二十多年。搬了三回家，别的东西都丢了，这张画一直带着。我不知道你爹的儿子还在不在。后来听人说你回来了，在殡仪馆干活。我想来找你，但又怕。你爹当年出的事不小，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听这些。”
王旭把画折好，搁进柜子里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姓陈的。
“你还有别的吗。”
“有。你爹当年让我画的那些图，我也留着。城南的，城东的，城西的，城北的。画完了你爹拿走了，但我自己留了底稿。那些底稿在我家里。你要是想看，我回去取。”
“看看。”
姓陈的点了下头。林小禾站在旁边，把画本掏出来，添了一笔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，树旁边画了个老头，旁边写着“姓陈的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姓陈的留了二十多年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