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，林小禾又打来电话。这回她声音听着比上次稳当，没提晕的事，倒说了一件别的。
“我画了一幅画，想寄回去给你看。但画太大，邮局不给寄，得自己带。下周末我回来一趟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回来吧。”
周末她回来了。背着书包，手里卷着一筒画纸。进了院门她把画纸搁在桌上，拉开，铺平。画的是一棵树，跟院子里那棵一个样，但更大，更粗。树干上横横竖竖全是痕，她数着画的，一道不多一道不少。树根底下那些纹往四面散开，画到了纸边。旁边写着两个字：“散了。”
“我在学校画的。画了两个礼拜，天天晚上画到一两点。画完了晕了一回。但那回晕，跟前几次不一样。没凉。就是累了。画完了就没事了。”
王旭看着那幅画。画得细，树皮的纹路都画出来了。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转头看她。
“你画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。以前我拿小本子画，画得小。现在拿大纸画，画得细。以后你老了，树长得更高了，痕更多了，我画的这个还是这样。树长到那时候，你拿这个出来看，就知道它以前什么样。”
王旭没说话。他把画纸重新卷起来，搁在柜子里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我下个月还回来。”
“回来吧。”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小禾把学校的事说了说。课不多，画图画得多。老师说她底子好，让她多练。她打算把以前那些小本子上的画整理出来，重新画一遍，画成大的。
“整成一套。从第一道痕开始，到今年。一共六十几道。画成一套，你留着。”
“画那么多，累。”
“不累。慢慢画。一个礼拜画一道，一年就画完了。”
王旭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林小禾在屋里收拾东西，准备第二天回学校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日子平了。树在长，她在画，他在过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第二天林小禾回了学校。之后每个月回来一趟，每次都带一卷画。院子里那棵树的痕一道一道地画，画完一道卷起来搁在柜子里。柜子里的画卷子越摞越高。王旭偶尔拉开柜子看一眼，一卷一卷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没打开看过，就那么搁着。
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，林小禾又回来了。这回没带画，带了个消息。
“学校让我去写生，去北边。走半个月。我想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半个月，可能顾不上打电话。”
“没事。去吧。”
她走了。王旭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。日子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