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那棵树底下的包,断断续续鼓了快两年。王旭有时候一个月去一趟,有时候两个月去一趟。有时候树底下干干净净的,有时候鼓个包。鼓了包他就挖出来,搁回去。填土踩实,站起来拍拍手,往回走。不费事,也不着急。
那天下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五十来岁,有点哑。
“王旭?我姓刘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。我哥走了好几年了。我替他看着那片地。今年开春我来的时候,树底下干干净净的。上个月我又来了一趟,也干净。这个月我来了一趟,也干净。连着一整年没再鼓过包了。我哥说等鼓完了再告诉你一声。我看这架势,是鼓完了。”
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。他攥了攥手机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一年没鼓了?”
“一年没鼓了。去年入秋鼓了最后一个,你挖了搁回去了。之后就没再冒过。开春没冒,入夏没冒,现在入秋了,也没冒。我看是没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出了值班室。他站在殡仪馆门口,风从北边刮过来,凉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揣回兜里,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一笔,城北那棵树底下画了个圈,圈里写着“一年没冒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一年没冒了。”
“一年没冒了。刘叔说鼓完了。”
“土里的事,说不准。但一年没冒,就是没了。鼓完了,搁回去了,散了。树就是一棵树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,五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城北那棵树底下干干净净的,一年没冒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六十三道痕的小包已经鼓出来了,第六十二道的裂口合得严严实实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,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短信,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干活。
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,他妈把饭菜端上桌,坐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城北那边,一年没冒了?”
“一年没冒了。刘叔说鼓完了。”
“那就不去了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
王旭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,五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城北那棵树底下干干净净的,一年没冒了。鼓完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