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没冒了之后，王旭就不去城北了。树还在，两米半，叶子绿的。但树底下干干净净的，没纹，没凸起，没东西可挖。他偶尔路过那边，远远看一眼，树还在，就走了。
日子又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，第六十三道痕的小包合了，第六十四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。他伸手摸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，去上班。
那年冬天林小禾放寒假回来了，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上叶子掉光了，枝头光秃秃的。第六十三道痕的包画上了，第六十四道痕的小包画上了。她站了两秒，然后进了屋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，城北那棵树底下画了个圈，圈里写着“一年没冒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那棵树画成了光秃秃的，旁边写着“冬天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城北那棵树冬天也掉叶子？”
“掉。跟院子里的树一样。它就是棵树了。”
“对。它就是棵树了。”
过年的时候他妈做了一桌子菜，大伯买了瓶酒，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。王旭喝了杯酒，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
开春之后树开始抽新芽。王旭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，第六十四道痕的小包裂了缝，露出浅绿的新皮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那天下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，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，陌生号，本地。接起来，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，五十来岁，有点哑。
“王旭？我姓刘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。我哥走了好几年了。我替他看着那片地。今年开春我来了一趟，树底下干干净净的。上个月又来了一趟，也干净。一年半没冒了。我哥说等冒完了再告诉你一声。现在我看是冒完了。”
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。他攥了攥手机，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站起来出了值班室。他站在殡仪馆门口，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带着土腥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他揣回兜里，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个月又添了一笔，城北那棵树底下画了个圈，圈里写着“一年半没冒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一年半没冒了。”
“一年半没冒了。刘叔说冒完了。”
“土里的事，说不准。但一年半没冒，就是没了。冒完了，搁回去了，散了。树就是一棵树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，五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，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城北那棵树底下干干净净的，一年半没冒了。冒完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