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,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。
苏语嫣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。
和安娜集团上海分部的现代风格不同,陆氏总部这层楼保留着老上海的底蕴,深色柚木地板,落地窗外是整个外滩的景色。
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泽,江面上的船只像静止的模型。
陆沉渊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
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,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左臂看起来已经活动自如,但苏语嫣注意到他签字时仍然用右手按着纸张,左手的动作幅度很小。
她坐下,开门见山:“昨天那份证据我看了。顾家在沪的三家纺织厂,名义上是独立经营,实际控股权全在顾老爷子手里。账面上做得很干净,但资金流向暴露了。”
陆沉渊点头:“顾老爷子做事向来不留尾巴,但这次他太急了。
三百万大洋的转账没有走天津的银行,而是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沪上钱庄过账。那家钱庄的账本我拿到了。”
“所以这三家厂子,顾家撇不干净。”
苏语嫣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,“我想在三天之内把它们全部吃下来。”
陆沉渊挑眉:“三天?你胃口不小。”
“顾老爷子现在人在天津,等他反应过来再调兵遣将,最快也要五天。”苏语嫣的目光冷静锐利,“三天,够用了。”
陆沉渊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起:“计划呢?”
苏语嫣取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。
纸上画着一个简洁的三步走方案:
第一天,利用顾家与青龙会的证据,逼迫三家纺织厂的经理人签署股权转让协议,否则就向公共租界工部局举报他们通敌;
第二天,以安娜集团名义收购其中两家,陆氏集团收购第三家,互相交叉持股,形成法律上的保护壁垒;
第三天,对外宣布合并消息,股价拉高,顾老爷子就算想反击,也得先面对股民的集体诉讼。
陆沉渊看完,抬起头看她。
“够狠。”
“跟顾家学的。”苏语嫣淡淡地说。
“但有一个漏洞。”
陆沉渊指着方案第三步,“股价拉高之后,顾老爷子可以抛售他手上的其他股票来砸盘。他在华北还有至少五个可以调动的资金池。”
“所以我要你帮我堵这个漏洞。”
苏语嫣直视他,“你的陆氏集团在华北有三家银行,只要你能在三天之内冻结顾家在那些银行的关联账户……”
“我帮你堵。”陆沉渊打断她,语气干脆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次合作,对外公开。安娜集团和陆氏集团正式结盟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顾老爷子不是蠢人。如果他看到你一个人出手,他会反扑。
但如果他看到你背后有我,他会犹豫。犹豫就意味着时间,时间就是你的那三天。”
苏语嫣沉默了几秒。
公开结盟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。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捆绑,更是向整个上海滩宣告:她苏语嫣和陆沉渊站在一起。
顾老爷子会怎么想?青龙会的残部会怎么想?还有顾言琛——
她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陆沉渊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第一天。
苏语嫣亲自去了顾家在沪的第一家纺织厂。她没有带律师,没有带保镖,只带了一个人,苏婉儿。
苏婉儿抱着文件袋跟在后面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但她咬着牙跟上了。
厂经理姓赵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看见苏语嫣时脸上还挂着傲慢:“苏小姐,我们顾家的厂子,你怕是吞不下。”
苏语嫣没有跟他废话,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,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,一张是青龙会四爷的亲笔信。
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推到赵经理面前。
“赵经理,三百万大洋从顾氏天津汇出,经沪上恒通钱庄过账,最终进了青龙会的秘密账户。
这封信是四爷写给顾老爷子的,内容是关于在上海安插势力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你说,如果这两样东西到了公共租界工部局,顾老爷子还能保你吗?”
赵经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。
他拿起那张转账记录,手在抖。
他比谁都清楚顾家的底细,也比谁都清楚顾老爷子一旦出事,他这种替顾家做脏活的人会是什么下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苏语嫣将股权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,“签了,你拿一笔遣散费,离开上海,顾老爷子找不到你。
不签,我把证据交给工部局,顺便告诉他们,赵经理是顾家的白手套。”
赵经理盯着那份协议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。
苏婉儿站在苏语嫣身后,看着赵经理那张扭曲的脸。
她想起林氏当年就是这样逼迫苏家的老掌柜们签字的。但苏语嫣和林氏不一样。苏语嫣给了出路。
赵经理签了字。
第二家和第三家纺织厂,苏语嫣如法炮制,一个上午全部拿下。
到傍晚时,三家厂的股权转让协议整整齐齐地叠在她的公文包里。
第二天。
安娜集团和陆氏集团同时发布公告,宣布达成战略合作,共同收购顾氏纺织在沪资产。
消息一出,上海滩震动。
顾家在上海的产业一夜之间易主,顾老爷子在天津收到电报后摔碎了手中的茶杯。
“陆家那个小子!”
顾老爷子怒不可遏,“他以为攀上安娜集团就能跟我叫板?去查!查陆沉渊的底!查那个苏语嫣到底是什么来头!”
第三天。
苏语嫣和陆沉渊并肩坐在陆氏集团顶层,看着窗外。
楼下,三家纺织厂的工人照常上工,厂门口的牌子已经换成了安娜集团和陆氏集团的联合标志。
股市开盘后,相关股票大涨,顾家试图砸盘的资金被陆沉渊提前冻结在华北的银行账户里,动弹不得。
“成了。”陆沉渊说。
苏语嫣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,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
陆沉渊注意到了。
当晚,庆功宴设在和平饭店。
安娜集团上海分部的高管、陆氏集团的核心成员、上海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。
苏语嫣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头发挽起,耳垂上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端着酒杯,在各桌之间应酬,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——礼貌但疏离,微笑但不亲近。
陆沉渊站在不远处的吧台旁,看着她。
苏语嫣喝了不少。她平时极少饮酒,但今晚的场合特殊,合作方、下属、记者,每个人的酒杯都端到了她面前。
她推了几次,后来也懒得推了。
末世的十年里,她喝过比酒烈得多的东西,这点酒不算什么。
可她忘了,这具身体只有十八岁,从未沾过酒精。
宴会过半时,苏语嫣的步子开始有些不稳了。
她面上看不出来,表情依旧冷静,说话依旧条理清晰。
但陆沉渊注意到她拿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而且她开始不自觉地揉太阳穴。
他走过去。
“苏总,该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语嫣转头看他,眼神还算清醒:“我还有两桌没敬。”
“明天再敬。”陆沉渊从她手中自然地抽走酒杯,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,同时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,“走吧。”
苏语嫣被他半扶半引地带出了宴会厅。她的下属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——那个拒人千里的苏总,居然乖乖地被陆沉渊带走了?
更让人震惊的是,苏语嫣居然没有挣开他的手。她只是低着头,像是在忍着头疼,任由陆沉渊将她带进了电梯。
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。
陆沉渊扶她上了后座,自己坐在她旁边。司机发动车子,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上海街头。
苏语嫣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
车内的灯光很暗,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。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微微松动,露出脖颈上细细的汗珠。
陆沉渊看着她,伸手将她的西装外套拢了拢。
就在这时,苏语嫣的头一歪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陆沉渊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没有醒。呼吸绵长而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她的脸靠在他的肩窝里,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的布料,落在他锁骨上。
她的身体很轻,靠在他肩上几乎没有重量,但那种温度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。
陆沉渊没有动。他怕吵醒她,也怕她醒来之后立刻退开。
车在夜色中行驶,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然后他听见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梦呓,含混不清,但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沉渊……”
陆沉渊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沉渊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像是确认什么,然后脸往他的肩窝里蹭了蹭,安心地沉入了更深的睡眠。
陆沉渊僵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涌上来,猛烈而滚烫。
他低头看她,她的脸贴在他的肩上,嘴唇微微张着,眉心那抹惯常的冷意此刻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孩子气的脆弱。
他缓缓抬起手,环住她的肩膀,将她搂紧了一点。
然后他低下头,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。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怕她察觉,又怕自己退缩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过外滩,江风从窗缝中挤进来,吹得苏语嫣的头发轻轻拂动。
陆沉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护住她的后脑,不让她被风吹到。
一路无言,只有车窗外上海的夜色在流淌。
苏语嫣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。
她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,身上穿着昨晚的旗袍,但外面多了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。她坐起来,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。
她揉着太阳穴,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——庆功宴,喝酒,陆沉渊说该走了,然后——
然后就断片了。
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西装外套,面料是深灰色的,袖口绣着一个“陆”字。
她的眉头皱起来。
客厅里传来动静。她走出去,陆沉渊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碟酱菜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看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你昨晚喝多了,我送你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粥在桌上,先吃。”
苏语嫣在餐桌旁坐下。她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温度正好。
她放下碗,看向陆沉渊。他正看着她,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那里面有笃定,有温柔,还有一层她说不清的、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之后的安定感。
“我昨晚说了什么吗?”她问。
陆沉渊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: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苏语嫣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我喝断了。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陆沉渊打断她,端起自己的粥碗,“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他的语气太平静了。苏语嫣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仔细看他的眼睛,发现他在笑。那种笑不张扬,但藏在眼角眉梢里,像是偷到了什么宝贝。
“陆沉渊。”她叫他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到底在笑什么?”
陆沉渊放下粥碗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温柔得有些不像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吃粥吧,要凉了。”
苏语嫣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继续吃粥,但总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上,温热而笃定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她。
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,她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、不可阻挡地融化。
只是她没看见,在她低头喝粥的时候,陆沉渊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边肩窝的位置。
那里空荡荡的,已经没有了她的温度。
但他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