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六月，潮湿而闷热。
顾言琛抵达上海的那天，外滩的钟楼正好敲响下午三点。
他从“盛京号”邮轮的舷梯上走下来，身后跟着四名随从，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浅灰色西装，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
码头上没有人接他。顾老爷子只给了他一封电报：沪事不利，汝亲往处置。
处置。
顾言琛站在码头上，看着眼前这座华洋杂处的城市，嘴角弯了弯。
他今年二十四岁，顾家嫡长子，北方财阀的继承人，十六岁进入家族生意，十八岁独立掌管华北三家矿场和两家银行，二十二岁成为顾氏董事会最年轻的执行董事。
他见过天津的各国租界，见过北平的旧日宫廷，但上海他来得很少。上一次来，还是五年前。
顾言琛摘下帽子，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。
他有一副极好的皮相，眉目清隽，鼻梁高挺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月牙，让人如沐春风。
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顾家长公子的笑，越是温和，越是危险。
“少爷，先去哪？”随从问。
“先去见见那位苏小姐。”
顾言琛将帽子交给随从，语气像是在说要去见一位老朋友，“安娜集团东方代表，苏语嫣。把她的资料再给我看一遍。”
随从递上文件，顾言琛翻开。
照片上的女子面容清冷，目光锐利，十八岁的年纪，却有一双见惯了风霜的眼睛。
她的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，气场丝毫不输。
顾言琛看着那张照片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他合上文件，望向黄浦江对岸。
江面上货轮往来，汽笛声此起彼伏。他忽然觉得，上海之行，或许比他想象的有趣。
三天后，上海总商会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。
名义上是为华北水灾募捐，实际上，这是上海滩各路势力的一次大聚会。
商会会长做东，各行业巨头悉数到场，租界工部局的董事、各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，还有各路记者，把和平饭店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。
苏语嫣到场时，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，头发盘成低髻，鬓边别了一枚白玉发簪。
她挽着陆沉渊的手臂走进大厅，两人并肩而行，步调默契。
自从合作吞下顾家纺织厂之后，他们公开露面的频率越来越高，上海滩的报纸已经在猜测两人的关系了。
“紧张吗？”陆沉渊低声问。
“我为什么会紧张？”苏语嫣目视前方，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“顾言琛今晚会来。”
苏语嫣的脚步没有停顿，但陆沉渊感觉到她挽着他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等的就是他。”
大厅中央，顾言琛正和商会会长交谈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，笑容温润，举杯的手势优雅而从容。
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，像是在认真倾听每一个人，让与他交谈的人感到被重视。
苏语嫣看见他的一瞬间，脚步顿住了。
那个侧头的弧度。那样微微歪着头听人说话的样子。
还有他举杯时，食指会轻轻搭在杯沿上，像是随时准备放下杯子去握别人的手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顾言琛也是这样侧头的。顾言琛举杯时也是这样搭手指的。
苏语嫣的胸口猛地一紧，那个早已愈合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幻痛。
她的视野里，顾言琛的侧脸和记忆中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。
末世的最后一刻，顾言琛从她身后走过来，也是这样微微侧着头，对她说：“语嫣，结束了。”
然后枪响了。
“语嫣。”陆沉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稳稳地托住了她。
苏语嫣回过神，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攥紧了陆沉渊的小臂。
她松开手指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将翻涌的记忆压回去。她的脸色没有变，但陆沉渊看见她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就在这时，顾言琛转过头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苏语嫣身上。他微微怔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，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的声音清朗，带着北方口音的醇厚，“久仰大名。我是顾言琛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
苏语嫣看着那只手，前世顾言琛也是这样伸出手来握她的，那是在末世的第三年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
她伸出手，与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掌心温热，力度恰到好处。
“顾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没有破绽。
顾言琛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那目光极快，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，但苏语嫣捕捉到了。
“苏小姐今晚真美。”
他松开手，语气自然而真诚，“我听说苏小姐在美国长大，第一次来上海时，我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养出来的千金。没想到是安娜集团的代表，年轻有为。”
苏语嫣淡淡一笑：“顾先生过奖了。顾家在华北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，我不过是初出茅庐。”
“初出茅庐就能吞下我顾家在沪的三间纺织厂，苏小姐太谦虚了。”
顾言琛笑着说，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怒意，反而像是在夸赞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
他的笑容温和，眼神明亮，看起来坦荡极了。但苏语嫣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裤缝。
这是顾言琛的习惯，每次他盘算着什么的时候，就会这样。
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“顾先生今晚是来兴师问罪的？”她面上不露，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。
顾言琛哈哈笑了：“苏小姐误会了。生意场上的事，愿赌服输。我这次来上海，是想看看这边的市场，顺便认识一下苏小姐这样的英才。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这是一个拉近关系的肢体语言，也是顾言琛惯用的。苏语嫣的指尖在袖口里蜷缩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腰上。
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侧，左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，力度不重，但占有意味十足。
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，不张扬，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看清楚这个动作。
“顾公子。”陆沉渊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久仰。我是陆沉渊。”
顾言琛的目光落在陆沉渊揽着苏语嫣的那只手上。
他的笑容没有变，眼睛甚至弯得更深了一些。
但苏语嫣站在他面前，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收缩了一下，像被针尖刺了一下。
“陆先生。”顾言琛微微颔首，“上海滩最年轻的金融大亨，果然名不虚传。陆先生好福气，能有苏小姐这样的佳人相伴。”
他的语气真诚极了，真诚到旁人都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“好福气”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舌尖轻轻顶了一下上颚，像是把什么别的东西咽了回去。
陆沉渊笑了，笑得坦荡而疏朗：“是。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”
顾言琛垂下眼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再抬起眼时，他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完美无缺的温和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。”
他微微欠身，“苏小姐，改天有空，我想单独请你喝杯咖啡。有些生意上的事，想向苏小姐请教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苏语嫣的声音不冷不热。
顾言琛也不纠缠，转身走进了人群。
他走得很从容，脊背挺直，步履优雅，仿佛刚才那几秒的眼神变化从未发生过。
苏语嫣站在原地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，直到顾言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背对着大厅的方向，靠在陆沉渊的手臂上。
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，嘴唇变得苍白，就连指甲都泛着青紫。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像是刚刚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。
末世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，顾言琛的侧脸、他搭在杯沿上的手指、他微微前倾的姿势，还有最后那声枪响，一声接一声地在她脑子里炸开。
“是他？”陆沉渊的声音很低，只有她能听见。
苏语嫣闭着眼睛，点了一下头。
她用力咬住下唇，用痛觉将自己从那些画面中拽回来。
等她再睁开眼时，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，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惊悸。
陆沉渊没有追问。
他没有问她“你确定吗”，没有问“他哪里像”，没有问“你想起什么了”。
他只是将那只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侧。
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厅里所有的目光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。
“不管他是谁，”他的声音沉而稳，像一块石头落在她动荡的心湖里，“这一世，他动不了你。”
苏语嫣抬起头看他。
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，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底有火在烧。那火不烈，但很热，烧得稳稳的，像是可以烧很久很久。
她的手指还冰凉着，但不再抖了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说过信任是最廉价的弱点，说过这一世不会再信任何人。
可此刻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，自然得像呼吸。
陆沉渊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暖回来。
晚宴还在继续，音乐声、谈笑声、杯盏碰撞声充斥着整个大厅。
顾言琛站在远处的角落里，端着一杯酒，隔着人群看着他们。
他看见陆沉渊握着苏语嫣的手。
他看见苏语嫣在陆沉渊身边，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笑，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“苏语嫣。”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舌尖顶着上颚，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，“有意思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大厅的另一头，苏语嫣靠在陆沉渊身侧，慢慢恢复了血色。
她知道顾言琛在看她。她也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比今晚大厅里所有的灯光都要灼热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，回头就是深渊。
而她身边有一堵墙，替她挡着。那堵墙叫陆沉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