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集团上海分部的办公室里,灯光从清晨亮到深夜。
苏语嫣将全部精力投入商业扩张。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其余时间都在开会、看报表、见客户。
安娜集团在沪的业务版图以惊人的速度扩张,短短七天之内,她连续签下三份收购协议,吞并了两家纺织厂和一间印染厂,全部是顾家在沪的关联产业。
她像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,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公司里的员工私下议论:苏总最近脾气不太好。
她本来就冷,现在更冷了,冷到有人递文件时手稍微抖一下,就能被她一个眼神冻住。
只有跟随她多年的秘书知道,苏语嫣的案头那堆文件里,夹着一本末世前的战书手记,那是她前世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。
每次签完一份收购合同,她就翻开那本手记看几行字,像是在给自己降温。
她没见陆沉渊。
从雨夜那天算起,整整七天。
“苏总,这周与陆氏集团的联合项目会议,还要推迟吗?”秘书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。
苏语嫣头也不抬:“推。”
“可是陆氏那边已经问过三次了……”
“我说推。”
秘书抿了抿嘴,默默退了出去。
苏语嫣翻过一页文件,拿起钢笔签字。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她的余光扫到了窗台。
窗台上放着一束白色的山茶花,用素净的牛皮纸包着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放上来的,但这是今天第二束了。
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办公室门口,负责收发的阿珍正在和小助理低声说话:
“又是陆先生那边的人送来的,这个星期每天都送,早上一次,下午一次。苏总让扔,可我觉得怪可惜的……”
“那就别扔了,插起来吧。”苏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阿珍吓得差点跳起来:“苏、苏总!”
苏语嫣走到花束前,拿起那张随花附上的卡片,翻到背面。卡片上只有一行字,陆沉渊的笔迹:
“山茶,冬日始开,春深不谢。你怎能轻视我的爱。”
苏语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卡片放回花束中,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说插,也没有说扔。阿珍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花插进了窗台上的花瓶里。
那天下午,苏语嫣翻文件的时候,目光飘过去三次。
第二天早上,苏语嫣刚到办公室,就看见苏婉儿坐在前台旁边的长椅上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旗袍,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,手里攥着一份报纸,报纸上圈着安娜集团的招聘启事。
苏语嫣停下脚步。
苏婉儿也看见了她,慌忙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姐……苏总,我来应聘。”
苏语嫣打量着她。苏婉儿瘦了很多,颧骨比以前明显,眼下有青色的阴影。
法庭作证之后,她搬出了商会会长的宅子,据说是租了一间小亭子间,给人做家教维持生活。
“你会什么?”苏语嫣问。
苏婉儿咬了咬嘴唇:“我……我会英文,会打字,会记账。我在家里学过。”
“在家里学的记账,是替林氏记假账吧。”
苏婉儿的脸色白了白,但没有反驳。
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是。我帮她做过假账,我知道那是错的。所以我现在……想做点对的。”
苏语嫣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跟我进来。”
苏婉儿跟着苏语嫣走进办公室,一路上员工们都偷偷打量她。
苏婉儿在上海滩的名声不算好,林氏倒台之后,她更是从名媛变成了笑柄。
没有人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苏语嫣坐在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:
“这是安娜集团财务部助理的职位。试用期三个月,工资不高,做的事很杂,端茶倒水、整理发票、跑腿送文件,什么都要干。你愿意就留下,不愿意就走。”
苏婉儿接过文件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职位详情和薪资待遇。
工资确实不高,但比她做家教挣得多,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份正经工作。
“我……”苏婉儿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“姐,你真的愿意给我机会?”
“别叫我姐。在公司,叫苏总。”
苏语嫣的声音没什么温度,但语气不严厉,“做不好,一样开除。”
苏婉儿用力点头:“我一定做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,苏语嫣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苏婉儿回头。
“你住哪?”
苏婉儿犹豫了一下,报出一个弄堂的名字。
苏语嫣的眉头皱了一下,那个弄堂在法租界边缘,鱼龙混杂,并不安全。
但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让苏婉儿出去。
苏婉儿走后,苏语嫣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台上那束白山茶。
她想起法庭上苏婉儿作证时的样子。
那个女孩子站在证人席上,手在发抖,声音在发抖,但她说了实话。
苏语嫣知道一个人选择背叛自己的母亲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她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内部号码。
“财务部。新来的苏婉儿,安排一间公司附近的宿舍。”
放下电话,她对自己说:这是为了工作方便。仅此而已。
可她的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很快又消失了。
第八天。
苏语嫣开完一场马拉松式的谈判会,从会议室出来时,已经傍晚了。
她揉着太阳穴,一边走一边对秘书交代明天的安排,走到公司大门口时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陆沉渊靠在门口的汽车旁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散着,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就赶过来了。
左臂的袖子放了下来,看不出伤口的痕迹,但他的站姿微微偏向右侧,显然左臂还是不敢太用力。
公司门口人来人往,员工们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陆沉渊在上海滩的名头太响,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。
此刻他站在安娜集团门口,目光越过所有人,定定地落在苏语嫣身上。
苏语嫣的秘书已经识趣地退到了一边。
“苏总。”陆沉渊开口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,“我等你下班。”
苏语嫣面无表情地走过去:“陆先生,有事可以预约。”
“约了七天,你推了七天。”陆沉渊的目光很平静,“所以我亲自来了。等不到明天也行,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周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
员工们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认出这是陆氏财团的陆沉渊,那个传闻中上海滩最神秘也最强大的金融大亨。
此刻他站在这里,像一个普通的追求者,在等一个女孩下班。
苏语嫣的眉头蹙起来。
“陆沉渊,你不要在我公司门口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陆沉渊打断她,声音低下来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怕我像他一样,还是怕你自己真的会信我?”
苏语嫣的眼神骤变。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,刺进了她这七天来一直在逃避的地方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想多了。我只是忙。”
她抬步要走。
陆沉渊伸手,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热,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,温度从手腕蔓延上去。
苏语嫣僵住,回头看他。门口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玩笑,没有退让。
“语嫣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,“那天晚上的事,我不会假装没发生过。但你也不用逼自己。你躲我也好,冷着我也好,我等得起。”
苏语嫣看着他。
她没有挣开他的手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周围的人声、车声、风声,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,脉搏跳得很快。
然后她抽回了手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她说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。她转身走进公司大楼,步伐平稳,没有回头。
但陆沉渊看见了。
她走进大门的时候,左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右手手腕上,按在他刚才握过的地方。
陆沉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回到车里,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交给自己的司机。
“送去苏总的办公室。就说是我今天带来的。”
司机接过文件袋,快步走进安娜集团大楼。
苏语嫣回到办公室时,苏婉儿正抱着一摞发票从财务部出来,看到她慌忙让到一边:“苏总。”
苏语嫣点头,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她走到桌前,看见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她拆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,附带着照片、银行流水、往来信件复印件。
调查报告的标题写着:顾氏与青龙会勾结证据汇总。
她翻看着。第一页是顾老爷子和青龙会前任会长在上海某饭店密会的照片。
第二页是银行转账记录,三百万大洋从顾氏天津总部汇入青龙会的秘密账户。
第三页是青龙会四爷的亲笔信,收信人写的是“先生亲启”,信件内容涉及在上海安插势力、吞并本地商号的计划。
每一页都有确凿的证据。照片、签名、印章、笔迹鉴定,一应俱全。
苏语嫣一页一页地翻,手越来越稳。
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,顾家在华北的经营网络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陆沉渊把这样一份东西交到她手上,等于把顾家的命脉送到了她的刀下。
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笺,上面是陆沉渊的字迹,只有一行:
“你不信我没关系,先信证据。”
苏语嫣拿着那张便笺,站在窗前。
窗外是上海的黄昏,天色由橙转紫,远处的黄浦江映着最后一道霞光。
窗台上的白山茶开得正好,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她把便笺翻到背面,上面还有一行小字。字迹比刚才那行更潦草,像是犹豫过才写的:
“第九天,我还在。”
苏语嫣握着便笺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华灯初上,整个上海滩在她脚下亮起万家灯火。
她最终把便笺折好,放进了抽屉最里面,和那本末世战术手记放在一起。
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安排与陆氏集团的联合项目会议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亲自去。”
电话那头的秘书愣了一下:“好的苏总。”
挂了电话,苏语嫣走到窗前,伸手碰了碰白山茶的花瓣。
很软,很凉,像雨夜里落在皮肤上的雨滴。
她收回手,坐回桌前,打开明天要用的资料。钢笔落在纸上的声音,平稳而有力。
抽屉里,那张便笺上的字迹在黑暗中静静躺着,等着她下次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