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区第二次异常发生在午后。
测试中心刚结束一轮复测,校方系统便收到一份“临时回收通知”。通知要求将本周所有复测学生集中送往旧校舍,理由是设备数据需要统一归档。通知有教育署的抬头、南城区的印章和一串看似完整的回执号。
沈岳没有让校方直接转发。
她先核对发文单位,再核对接收地点和车辆编号。教育署确认没有发出这份通知,南城区也没有统一回收计划,所谓回执号属于已经注销的旧格式。
“它学会把人群当成设备。”赵辰说,“之前是一个测试对象,现在是整批复测学生。”
周野看着名单:“如果有人已经坐上车了呢?”
“先找真实车辆。”陈平回答。
测试中心门口确实停着两辆中巴。车牌、保险和司机资质都是真的,车辆属于一家正常运营的接送公司。司机拿着一份纸质任务单,说自己接到的是旧校舍设备回收,不知道为什么车里多了学生名单。
沈岳没有指责司机。她让司机当场联系调度公司,调度公司确认这两辆车的原始任务是送工作人员去另一处培训点,临时任务单是后来加塞进去的复印件。
“车是真的,单子是假的。”谢江说,“旧协议现在不需要造一辆车,只要把一张纸塞进真车的手里。”
学校广播没有播通知,班主任也没有组织学生上车。所有复测学生按照正常放学和家长接送流程留在教室或校门内,名单上的“待回收”状态被改回“待核验”。
旧校舍方向却亮起一排灰色路灯。
路灯并不属于校方,也没有接入现行道路照明。它们沿着一条已经停用的公交维修道依次亮起,像在给两辆中巴指路。
陈平带人守住维修道入口,沈岳让市政维护人员确认路灯编号。编号属于一条已经注销的临时施工路线,电源来自路边的备用箱,备用箱本应断电。
周野想展开定域场,谢江先问:“能稳住几盏?”
“一盏五秒,最多两盏。”
“那就只稳住最靠近车辆的两盏,别把整条路都按住。”
周野点头,定域场压住两盏路灯的灯罩。灯光不再闪动,其他路灯却开始交替亮起,试图把路线继续往旧校舍深处延伸。
谢江站在中巴旁,没有触碰车门。他从司机手里接过复印件,用空间边界把纸张折到透明证物袋里。二十七厘米的距离刚好够他不接触纸面,却让纸上的灰色回执号清晰可见。
“回执号对应旧校车最后一排。”赵辰在耳机里说,“不是学生名单的真实编号。”
“它把人群和座位重新绑到了一起。”沈岳说。
一辆中巴的车门忽然自动开启。车内没有黑线,也没有任何影子,只有最后一排空着的四个座位。座位下方亮起灰色标记,像在等待学生自己选择坐进去。
校门内有学生看见了车,脚步顿了一下。班主任没有大喊,也没有拉扯学生,只按正常校规让所有人回到教室,班级管理员逐一确认在场人数和离校方式。
现实的点名先一步完成。
中巴最后一排的灰色标记没有乘客可以对应,逐渐暗下去。
“南城区不回收。”谢江对司机说,“你们按原始调度单返回公司,复印件交给我们,不要自行销毁。”
司机点头。他显然不理解灰线和座位,却知道哪一张单属于公司系统,哪一张不该让车辆执行。
市政维护人员关闭备用箱电源前,沈岳要求先拍摄电表、路灯编号和电源状态。电源切断后,灰色路灯没有立即熄灭,反而同时显示出一行字:请确认回收完成。
周野的定域场已经接近上限,他退到安全线外。谢江没有让他硬撑,只让陈平用现行封路标识把维修道封闭。沈岳则对着现场摄像头宣读:南城区没有当前回收命令,车辆未执行旧通知,所有学生已按真实去向核验。
每念一句,路灯就暗一盏。
最后一盏灯熄灭时,备用箱里掉出一枚灰色继电片。它与测试中心的插片结构相似,却没有同一编号。赵辰只能确认两者来自相近协议格式,不能确认来自同一投递者。
中巴调度单和复印件分开封存,司机被记录为证人,没有被写成协议参与者。学校复测学生全部安全离校,没有人被送往旧校舍。
周野坐在路边喘气:“我今天只定两盏灯。”
“两盏灯够让车不走错第一步。”谢江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只拿了一张纸。”
“我们两个都在做小事。”
“小事能让人不上错车,就不小。”
夜色降下来,南城区的路灯恢复现行照明。旧维修道仍被封存,灰色继电片送进隔离柜。沈岳在报告最后写下:真实车辆未被接管,虚假回收通知未形成现行调度。
可报告上传不到一分钟,测试中心的公共目录又多出一行:回收对象,未完成。
它没有回收到人,却开始寻找下一种可以被回收的东西。
沈岳把“回收对象未完成”的目录截图打印了三份,一份交给教育署,一份留在测试中心,一份送到事务局档案室。她要求每一份都盖上现行收件章,注明接收人和接收时间,不允许只把截图丢进共享盘里。
赵辰在后台查到,灰色继电片掉落前,公共目录曾短暂生成过三个候选词:车辆、学生、维护盒。前两个已经被真实调度和点名记录否定,第三个指向测试中心的旧维护盒。
陈平立刻回到中心地下室。维护盒还在原来的铁架上,封条完好,盒身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鼠浩南绕着铁架嗅了两圈,突然钻到盒后,叼出一小段被压扁的透明胶带。胶带上粘着一粒极细的灰粉,和继电片表面的粉末颜色相近。
“这算接触过吗?”周野问。
“只能算相符。”沈岳戴上手套把胶带装袋,“胶带可能来自旧封条,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放置。没有时间戳和完整指纹,不能往前多走一步。”
谢江站在维护盒旁边,没有碰它。他能感觉到盒内有极轻的回声,像目录里那句未完成被压成了一个小小的敲门声。回声没有穿出盒体,也没有指向任何人。
“它想回收盒子。”谢江说,“不是为了拿走,而是要让盒子变成一件已经被交接过的东西。”
沈岳看向那份纸质报告:“所以明天先查谁有权签维护盒,再查谁能让系统承认签名。顺序不能反。”
周野把最后一盏路灯的照片收进文件夹,语气难得认真:“南城今天没有人被带走。”
“但有一件东西差点被写成已经交接。”谢江指了指维护盒,“我们得先把它的名字留在现实里。”
夜里,公共目录自动刷新,候选词只剩下一个:第十三件设备。没有编号,没有位置,也没有责任人。沈岳把屏幕关掉,要求所有人第二天清点旧井层的回执。南城不回收人,却可能正在回收一份无人认领的旧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