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江的空间边界在训练场上只留下一个很小的圆。
直径不到半米，持续时间十一秒，超过范围耳鸣就会加重。测试负责人建议他把能力训练成稳定的短距离折叠，不要追求一次跨越很远；沈岳则把建议写成更具体的限制：陌生设备旁不扩大，人员密集处不折叠，信息来源不明时不替任何东西开门。
周野看完笑了：“你们给他的规矩比给我的多。”
“因为他喜欢把门往奇怪的地方开。”陈平说。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谢江辩解。
鼠浩南从器材箱里叼出一块标定片，放在两人中间。小灰鼠先看谢江，再看周野，像在催他们开始。
今天的训练对象是一只封存盒。盒子里放着南城区第三门拆下的灰色接口，外层有两道透明隔离膜，任何读取尝试都会被记录。谢江需要在不触碰隔离膜的情况下，把一枚普通标记片送到盒外；周野则要让盒子底部的固定台保持不动。
“先做各自的。”沈岳说，“不要叠加。”
谢江把手伸到盒边，空间边界在指尖前展开。二十七厘米内的距离像被折成两层，标记片从盒内滑出，落在接收盘上。动作完成得很轻，耳鸣没有明显加重。
周野接着展开定域场，稳住接收盘。第一次持续五秒，第二次六秒，第三次在第八秒出现细纹，他主动收回。
“比昨天多一点。”谢江说。
“别把一点说得像大胜利。”周野擦汗，“你也只会送一枚片出来。”
“一枚片足够。”沈岳提醒，“能力不是为了好看。”
测试刚结束，隔离盒内部的灰色接口却亮了一下。它没有读取谢江的边界，也没有读取周野的定域场，而是在盒内投出一段极短的影像：第三门、白漆、一道被封死的楼梯。
影像最后出现一条距离标记，写着二十七厘米之外。
“它在测你的范围。”赵辰说，“故意把目标放在你当前边界之外。”
谢江看着影像，没有立刻伸手。封存盒里的影像不是实体目标，贸然折叠空间只会让协议获得一次新的数据。
“那就不拿。”他说。
周野偏头：“你不想知道外面是什么？”
“想知道和必须伸手是两件事。”
沈岳让技术员把影像保存为只读样本，随后调取第三门的建筑图。二十七厘米之外的位置对应一段封死的楼梯夹层，夹层没有现行通道，只有旧设备诊断线曾经穿过。
陈平问：“如果那里有东西，我们不进去？”
“先确认它是不是现实里的东西。”谢江说。
技术员把一枚普通摄像探头贴在第三门外侧，不通过灰色接口，只拍摄白漆和门框。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与影像相同，却没有二十七厘米的距离标记。那行字只存在于隔离盒生成的影像里。
“它在把能力参数和旧建筑拼起来。”赵辰说，“目标不一定真实，参数却可能被记录。”
谢江耳鸣轻轻一动。那种感觉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，更像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，然后试着把名字贴到一段距离上。
他没有使用催眠能力，只把手按在桌边，等细响自行退去。
周野看见了：“你不舒服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就停。”
“我还没开始。”
“没开始也能停。”
这句话让谢江笑了一下。两年前他总想在别人发现之前把异常压下去，现在至少有人会直接要求他不要硬撑。
隔离盒忽然发出第二次提示。影像里的第三门后多出一个模糊人影，人影站在二十七厘米之外，手里像拿着一只旧夹子。画面没有脸，没有声音，也不能证明是贺清河，更不能证明夹子就是原始授权夹。
陈平的表情沉下来，沈岳却先让他退后：“影像只是一条设备输出，先不把人影当成现场人员。”
谢江把标记片重新放回盒边，利用空间边界把它送进隔离盘。动作完成后，灰色接口熄灭，影像随之停止。
“它为什么一直试你？”周野问。
“因为空间边界是最容易被误认成入口的能力。”谢江说，“它想知道我能不能替它把一段旧路跨过去。”
“那你就别跨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打算给它抄近道。”
沈岳把今日训练结果分成三栏：已确认的能力读数、设备生成的影像、尚未核实的夹子人影。她要求后续任何报告不得把三栏混写成同一事件。
傍晚，南城区第三门的封条没有变化。灰色接口被转入更高等级的隔离柜，访问权限改为双人现场确认。周野把十厘米五秒写成稳定基线，谢江把二十七厘米十一秒写成当前上限。
训练场灯光熄灭前，隔离柜的玻璃上浮出一粒银色反光，停在距离柜门二十七厘米的位置。
谢江没有走过去。
他只让沈岳拍照、让陈平封锁周围线路，然后把那粒反光留在原地，等待它自己证明是真实物质，还是旧协议想让他们伸手确认的一次影子。
沈岳没有立刻批准拆柜。她让赵辰先把隔离柜的供电、玻璃反射角和训练场监控逐项抄录下来，又让陈平拿来一块不带任何协议标记的黑布，挡住柜门两侧的反光路径。黑布落下后，银色反光仍停在原来的位置，像是距离被单独钉在那里。
“它不依赖玻璃反射。”赵辰说，“但也不等于它是实体。”
谢江蹲在安全线外，掏出一把普通钢尺，伸到距离反光三十厘米的位置。他没有让能力附着在尺子上，只用刻度观察那粒光是否随视角变化。钢尺慢慢靠近二十七厘米的界线，反光忽然向后退了一毫米，随后恢复原位。
“会躲。”周野说。
“也可能是投影在重新找坐标。”谢江把钢尺收回来，“会躲和有意识不是一回事，先别替它补上脑子。”
测试员从备用摄像机里调出两组画面。第一组画面里反光与柜门保持固定距离，第二组画面里，摄像机换到侧面后反光的位置出现了轻微偏移。它没有离开，只是换了一条计算距离的基准线。
沈岳立即把现场结论改成：出现与空间边界参数相近的异常光点，稳定性和物质性未确认。访问记录由一人操作改为两人复核，所有后续训练暂停到第二天。
谢江站起来时耳鸣又响了一下。他按住耳后，周野把水瓶递过来，动作快得像早就排练过。
“你要是说没事，我就把水倒你鞋上。”周野说。
“那我说有一点事，能换成倒别人吗？”
“不行，今天只许你被照顾。”
谢江喝了两口，隔离柜上的银光终于暗下去。它消失得太规矩，反而让人不放心。沈岳没有把它列为已解决，只在记录末尾加了一句：下一次训练前，必须先证明空间参数不会成为旧协议的远程定位点。
南城区的夜风穿过训练场围栏，吹得封条轻轻作响。谢江看着那块白色封条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二十七厘米不只是能力边界，也可能是一条别人正在试着丈量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