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区公共目录只剩下“第十三件设备”六个字,像有人把一整句解释剪掉,只留下最容易让人误会的部分。
沈岳没有让技术员继续刷新。她把维护盒、灰色继电片和回收通知的复印件摆在同一张桌上,要求赵辰把每一次目录变化按分钟打印出来。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时,西城旧井层的远端档案接口同时弹出一份回执。
回执抬头是西城旧井层临时安置库,时间标注为十二年前,内容只有两行:第十三位已接收,等待归位。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圆章,圆章外沿却能看出事务局旧档案的字样。
周野看完就皱眉:“它是不是在说,人已经在里面?”
“先别把位数当成人数。”沈岳把纸翻过来,“旧系统喜欢把座位、接口和责任人都叫位。”
谢江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。纸面没有空间回声,说明它不是刚刚投来的实体物,只是从远端档案里复制出来的回执。可复制不代表无害,旧协议最擅长的就是借用一个真的格式,让假的动作看起来已经发生。
陈平申请接入西城旧井层的现行照护通道。通道那端先传来长久的电流噪声,随后有人报出自己的编号。声音很轻,带着明显的戒备,不是十号,也不像任何现场工作人员。
“这里是九号照护记录。”赵辰说,“他愿意提供旧档案,不愿意回到旧井层现场。通道只读,不能反向定位。”
沈岳确认了三次权限,才让九号说话。
“第十三位不是一个人。”九号说,“至少在我看到的记录里,它先是一个空着的接口。有人把孩子的名字写上去,又把名字擦掉,最后只剩第十三位。”
谢江问:“你见过那个接口吗?”
“见过门牌,没有见过门后的东西。门牌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,有时写设备,有时写陪伴位。换牌的人不说话,只检查谁还在等。”
周野压低声音:“你说的换牌人,是十号吗?”
九号沉默了几秒:“我不能确认。十号总在走廊尽头,但不是每一次换牌他都在。”
这个回答让房间里的空气停了一瞬。它没有把十号洗成无辜,也没有把所有旧井痕迹都推给十号。沈岳让赵辰把九号的口述标为自愿提供、未现场复核,不得直接当作实物证据。
旧井回执的扫描图很快被拆成四层。第一层是确实存在过的档案模板,第二层是模糊的旧章,第三层是“第十三位已接收”的文字,第四层则是回执生成时间。赵辰在第四层里找到了问题:生成时间不在十二年前,而在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“有人用旧模板重新生成了回执。”陈平说。
“或者旧井层的自动回声在今天重新醒了。”谢江指着时间,“两种可能都不能直接等于银鸦。”
沈岳立即让事务局封存远端接口,同时通知照护处不要让九号继续追问。九号在通道里说了一句:“别把第十三位带回来。它只会在有人替它签收时变成人。”
通话切断后,周野看向谢江:“这句话听着比回执还吓人。”
“吓人不等于准确。”谢江把维护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,“但它提醒我们,旧协议可能需要一个真实的人签字,才能把一个接口写成对象。”
维护盒的锁扣在这时发出轻响,盒内没有亮光,外层封条却多出一条细细的灰线。陈平立刻按住盒盖,周野展开定域场,稳定住锁扣周围不到十厘米的区域。五秒后他主动收回,额角已经出了汗。
谢江没有伸手去开盒,只让赵辰把灰线的位置拍清楚。沈岳在记录里写下:回执证明旧模板被重新调用,不能证明第十三位是人;维护盒出现新灰线,来源待查。
天快亮时,南城目录再次刷新,六个字改成了:第十三件设备,已回执。
局部的回收通知被挡住了,可旧井层已经把一个接口写进了交接流程。下一步,他们必须在南城区找到第二个能签字的人,或者证明根本没有人应该签下这个名字。
陈平提议先去旧井层外围,不进入核心走廊,只核对回执来源。沈岳同意了,但把任务拆成三段:第一段由现行档案员在地面接收接口输出,第二段由陈平检查旧井层外围的实体线路,第三段由赵辰远程比对时间戳。任何一段发现权限变化,另外两段立即停止。
西城旧井层入口已经换成现行维护门,门外有新的照明和监控。这里没有旧校车,也没有等待的人,只有一排被雨水冲淡的编号牌。谢江站在入口外,听见地下传来极轻的滴水声,声音每隔十三下停一次。
“你听出来了?”周野问。
“不是听出来,是它太规律。”谢江说,“规律不一定是信号,也可能是坏管道。”
陈平把测距仪伸进排水沟,读数显示沟底确实有积水。可每到第十三滴,远端回声会多出一层空响,像一只没有落地的脚步。赵辰把回声录下来,与回执生成时间对齐,发现两者都在三点十七分附近出现过一次峰值。
沈岳没有把峰值写成有人下井。她让管理员调出同一时段的电表,电表在三点十七分有一次短暂回落,原因可能是旧泵启动,也可能是接口被重新唤醒。现行设备没有报警,说明唤醒没有越过地面权限。
旧井层外围的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指示牌,箭头指向“第十三位候留区”。候留区的门早已焊死,焊缝上还留着现行封固标记。谢江用空间边界隔着二十七厘米观察门缝,没有看见内部,只看见一道贴在里面的纸边。
“不用拿。”沈岳先说。
“我也没打算拿。”谢江笑了笑,“今天的手很守规矩。”
赵辰通过只读探头把门内纸边放大,纸上是旧式方格,不像名单,更像设备回执的签名栏。方格中没有姓名,只有一个被擦掉的圆点。
九号的口述、回执的时间和门内方格彼此相符,却没有一项能证明第十三位是具体的人。沈岳把三项证据分开存档,要求所有报告沿用同样的分层。
他们离开旧井入口时,地面接收接口再次吐出一张小纸条。纸条没有抬头,只有一句:请补齐缺失签名。
周野伸手想拦住纸条被风卷走,谢江先用空间边界把它压回接收盘。纸条停住后,字迹慢慢淡去,只剩下一个空白方框。
“它开始催我们了。”周野说。
“催得越急,越说明它缺的不是人,是承认。”沈岳将纸条封存,“明天查南城有哪些现行人员被旧系统列作责任人。只要没有人签,方框就还是方框。”
沈岳把这张纸条列入明日任务的第一项,要求所有签名都由真实责任人决定,旧井层不再替南城补齐任何空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