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区测试中心没有立即恢复全部地下设备。
第三门被封存,灰色接口送进事务局实验室,测试中心负责人则开始逐项核对十二年前的维修交接。沈岳没有让人只盯着那只金属眼,因为它已经证明自己可以借旧设备投递申请,真正的问题是:谁在现实里给它留下了可以投递的格式。
赵辰把南城的申请日志分成三层。第一层是测试中心的旧控制箱,第二层是第三门的诊断口,第三层则是市政维护网的一段历史编号。三层之间没有现行网络直连,却在凌晨五点五十七分同时出现了同一组校验字符。
“这不是普通残留。”赵辰说,“有人把三个没有责任人的地方临时拼成了一个维护对象。”
陈平皱眉:“有人提交了维护单?”
“申请里写着07维护组,但签名不是人名,是旧编号。”沈岳回答,“我们要查的不是谁按了按钮,而是谁让这个旧编号仍然能被读取。”
事务局调来旧档案管理员。管理员翻出十二年前的设备迁移卷宗,找到一份纸质维护单。维护单的项目名称是“觉醒测试设备校准转接”,申请单位栏写着七号维护组,负责人的签名只剩半个笔画,后半段被水汽泡掉。
“这半个字像贺。”陈平说。
“像,不是确认。”谢江提醒,“而且签名可能来自复制件。”
档案管理员把纸张放到紫外灯下,发现签名墨水和正文不在同一时间形成。正文是十二年前的蓝黑墨,签名区域却有后来补写的浅灰痕迹。它可能是旧人补签,也可能是有人仿造旧格式,单凭半个字不能指向贺清河。
“先看维护对象。”沈岳说。
维护单背面画着一条旧通道,标注从测试中心地下延伸到南城区公共广播的诊断节点。通道在改建后已经拆断,但其中一个接口被保留为“故障回读”。故障回读本来只允许读取报警,不允许提交维护申请。
赵辰对照当前系统:“有人把读取口的权限字段复制到了申请模板里。它没有真正获得写入权,只把一张看起来像维护单的东西塞进了历史缓存。”
“银鸦在学规则。”谢江说。
“或者有人在教它。”陈平道。
沈岳没有马上选边。她让团队把“银鸦主动伪造”和“旧协议自动残留”列为两种假设,分别寻找能证伪的证据。南城区的公共广播、测试中心、第三门和市政维护网四处同时展开只读核验。
周野被安排在测试中心外做低强度训练。训练内容很简单:让一枚塑料球在十厘米范围内保持不滚出白线,持续五秒即可。第一次他把球定在半空,第二次让球停住却忘了收场,第三次才让球稳稳停在地面。
“你以前不是挺会站稳吗?”谢江问。
“站稳和让东西站稳不是一回事。”周野擦掉额头的汗,“它们不会听我抱怨。”
鼠浩南把塑料球叼走,放在谢江脚边。
“它说你该从基础开始。”
“它刚才抢球。”
“抢球也是基础。”
笑声没有持续多久。公共广播检测组传来消息,南城区一处旧喇叭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播放了半秒钟的提示音。提示音不是“回家”,而是一段测试结束铃。
现场人员按规定没有接近喇叭,只记录声源时间和周围设备状态。声源附近的墙面上有一块新换的维修牌,牌子写着“南城公共设施检修二组”。维修牌有编号、有日期,却没有对应工单。
“这张牌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周野问。
“牌子是真的,工单可能是假的。”谢江说,“要区分物品和它承担的身份。”
维修公司核对后确认,牌子属于一批去年采购的普通标识,曾经在仓库丢失三块。丢失记录只有数量,没有具体去向,不能证明与南城协议有关,但足以说明有人可能获得过真实外壳。
沈岳让人查仓库监控。监控显示,三块维修牌被装进一辆正常出库的货车,收货单位写着“南城旧校区设备组”。这个单位已经注销,货车司机是临时承包人,无法确认他知道货物用途。
线索又回到没有责任人的位置。
“它最喜欢这种地方。”谢江说,“真的牌子、真的车、真的旧单位,拼起来就像真的维护单。”
赵辰忽然发来一段新日志。灰色申请在测试中心失败后,没有继续尝试第三门,而是向南城区一处仓储站发送了回执请求。请求内容只有三个字段:设备位置、当前负责人、下一次读取时间。
“它在找人。”陈平说。
“不一定是找人。”谢江盯着屏幕,“负责人是为了把一个地点写成可投递的节点。它要的是责任关系。”
沈岳决定不封仓储站,也不抓临时承包人。她让仓储站按现行安全流程继续工作,同时把所有涉及旧校区设备的出库单改为双人核验。这样做不会让银鸦得到恐慌产生的空白,也能观察它下一次会把申请投向哪里。
当天傍晚,仓储站收到一张新的维修单。纸张、印章和编号都是真的,只有申请内容多了一行:请将第十三件设备送回测试中心。
仓库负责人没有签字。他按新流程拍照、登记、联系上级,随后把维修单放进证物袋。仓库里没有第十三件设备,当前库存也没有任何缺失。
纸面上的字慢慢变黑,最后只留下一个灰色箭头,指向南城区旧校舍。
谢江看着箭头,没有追过去。
“谁提交了维护单还没有答案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已经知道,银鸦或旧协议需要真实的仓库、真实的标牌和真实的责任人,才能把假的路线继续往前推。”
周野把塑料球重新放回白线内:“那我们就让每个真实的人都知道,什么时候不能签。”
夜色落下,南城区的公共广播重新按现行时间表播放。那段半秒钟的测试结束铃没有再出现,旧校舍的第三门仍被封存,仓储站的维修单被送入证物库。
可灰色箭头指向的旧校舍,地下还有一条没有完成的诊断线。
沈岳没有批准夜间追踪。她让仓储站继续按正常班次工作,把所有旧校区物资放到双人核验区域;维修公司则根据出库记录追查三块失踪标牌的去向。谢江把“真实材料被假格式借用”记进南城区风险表,周野在旁边补了一句:签字之前先看谁负责。那句话不漂亮,却比一张写满旧编号的维护单更接近现实。凌晨的公共广播没有再响,灰色箭头却在证物袋里慢慢变淡,像一条还没决定要通向哪里的路。
谢江收起记录,提醒周野别把这句话当成玩笑。南城区的旧协议没有被清除,只是暂时找不到愿意替它签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