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谢江一行人赶到西城三中后墙。墙外的旧货门已经被砖封去一半，门缝里却不断吐出带着油烟味的冷气。那股味道不属于学校食堂，更像多年没人清理的餐车底盘。
鼠浩南先钻进排水沟，没过多久就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纸带。纸带上大多数姓名都被水泡散，只有最后一栏还清楚：未到站，留下来的乘客。
“留下来的乘客不是没接到的人。”谢江说，“它把他们单独列出来，是因为这些人能继续补充空位。”
陈平接过纸带，看到末尾一个空圆圈。圆圈旁边伸出三条细线，像一张没有写名字的座位图。
受保护区的视频接进来时，09正靠在床头。它脸色比昨晚更白，控制环留下的红痕还没退。听见“留下来的乘客”，它没有马上回答，只让沈岳把纸带放大。
“这是占位。”09说。
谢江问：“占什么位？”
“让路线以为外面有人等。”09的声音很轻，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停，“那时候，十号被送去老防疫站，单子上常常多一个空位。工作人员告诉他，等流程结束，会有人坐在旁边陪他出去。”
“有人真的来过吗？”
09摇头：“没有。有人死了，有人不知道自己被写进去，还有人只是因为住得近，就被填进陪同栏。”
陈平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：“所以十号后来想把所有人都带走。”
“他觉得空位就是被留下的人。”09看着屏幕里的纸带，“他不想再看见有人一个人下去。”
谢江没有反驳这句话。十号确实被欺骗过，也确实在井下待了十二年。但那段经历解释他的执念，不等于能替他承担现在造成的伤害。
“人不是一格空白。”谢江说，“更不是谁想填就能填的陪同位。”
鼠浩南忽然把纸带翻过来，用爪尖刮开背面一层油膜。油膜下藏着一片薄铜箔，编号只有三个字符：12-0。
赵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我查过旧校车和食堂的座位记录，12-0不是正式座位。零号一般代表空位，或者临时陪同栏。”
“谢临川的第十二位呢？”谢江问。
“那是13-A适配位，不是12-0。别把两个编号混在一起。”
谢江点头。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人借着编号相似，把谢临川的身份锚和十号的陪同位硬接成同一个东西。
沈岳调出十二年前的后勤附页。上面确实有一列“未登记陪同位”，大多数记录为空，只有路线日期和一个模糊的站点戳。最后一次使用地点，正是旧物流隧道的货运门。
“它要把外面的关联人，接到12-0。”陈平说，“再把12-0接到学校里。”
“不一定要把人带进去。”谢江看着纸带，“只要有人在电话里承认‘我在等’，这个空位就有了陪同对象。”
沈岳皱眉：“那名单上的家属都可能成为外部锚点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保护一个人。”谢江对着通讯器说，“把所有关联对象的真实位置、近期路线和接下来一小时的安排做成见证记录。别要求他们改生活，先让他们继续过自己的生活，只要每一步都能被现实确认。”
“这会很慢。”沈岳说。
“它最怕的就是慢。”谢江把纸带压在墙砖上，“它想让人马上响应，马上开门，马上上车。我们偏偏让每个人多问一句。”
受保护区里，09忽然抬起手，指向屏幕角落。那里的纸带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红点，像有人用铅笔在空位旁画了一个等候的人。
“我记得这个。”09说，“十二年前，十号问过我，外面是不是有人坐在12-0。我告诉他没有，他说那就由他来等。”
“他后来怎么做？”
“他把自己的名字擦掉，写成了‘留下来的乘客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这个答案比任何怪物的咆哮都让人不舒服。十号不是被某一张票困住的，他主动把自己变成了一张永远等不到签收的票，然后开始替别人填写陪同栏。
墙内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摩擦。旧货门上方的红灯亮起，电子牌从“晨配制作”跳成了“待补陪同”。
鼠浩南朝红灯扑去，刚碰到灯座，里面便弹出一根细针。陈平抬手把它挡开，针尖扎进蓝光刀鞘，发出一声细响。
“它知道我们在看。”陈平说。
谢江没让鼠浩南继续咬灯：“先别碰。红灯可能只是报状态，真正的确认栓在下面。”
赵辰很快传来一张旧结构图：“货门右侧有个座位确认栓，原始编号不是12-0，而是12-A。它和门锁不在同一面，必须先开机械锁，再有人从里侧完成确认。”
“里侧有人？”
“也可能是机器。”赵辰顿了顿，“但那台机器如果真在运行，说明地下还有一条保存完好的接收轨道。”
谢江盯着红灯下方那块被水泥抹过的墙面，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判断。名单上的普通人只是被拿来补空位，真正要被送出去的，可能是某个从未登记过的“乘客”。
旧货门里面响起第二声落印。
红灯照在墙上，映出一排刚刚浮出来的字：12-A，已等候。
谢江抬手按住耳边的弦音，没让自己去碰那层黑字。
“开门之前，先把谁在等查清楚。”他说。
沈岳把旧后勤附页投到便携屏上。页面上那列“未登记陪同位”已经模糊得只剩日期和印章，但每个日期后面都有一处被反复涂改的地点。有人把“老防疫站”改成“校内食堂”，又把“校内食堂”改成“外部接收点”。地点在变，空位却一直保留。
“这不是单纯的运输记录。”谢江说，“有人不断把空位从一个流程搬到另一个流程，直到它看起来像所有流程都需要。”
陈平蹲下看墙根的磨痕：“货门外没有车轮印，只有拖拽印。说明最近进出的不是完整车辆，而是拆下来的轨道件。”
鼠浩南沿着拖痕往前爬，钻进一块松动的墙砖后，叼回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铁片。铁片背面有三道刻痕，第一道已经磨平，第二道写着“陪同”，第三道只剩一个半圆。
赵辰看了照片：“这像旧分拣器的座位定位片。半圆不是字，是座椅靠背的固定标记。”
“它真的在给空位装座椅。”沈岳说。
“或者给一个没有人的座椅装上记忆。”谢江接过铁片，“这两件事对它来说没有区别。”
视频里的09忽然抬头，视线越过屏幕，像是在看十二年前的某个房间。它说：“十号最开始不是想带所有人走。他只想让12-0旁边真的有人坐一下。后来每次有人被送下去，旁边都还是空的，他才开始觉得，只有把所有人都塞进同一辆车，空位才会消失。”
“那他见过陪同位被使用吗？”谢江问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09回答，“那个人只是个送饭的临时工，名字不在名单上。十号以为他是来陪自己的，后来才知道，他只是把饭放下就走。”
这句话让陈平沉默了很久。一个误会被重复十二年，最后变成了接人网最坚硬的一条理由。
谢江没有把这段话说成十号的辩解。他只让沈岳记进证物说明：十号的动机与旧伤有关，但不改变当前对普通人的强制接收风险。
沈岳问：“要不要把09的记忆先停掉？”
“不用。”09自己摇头，“我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些。把我按回去，它还是会从别的地方找。”
谢江看了它一眼：“你说到这里就够了，剩下的我们查实物。”
09轻轻点头，屏幕那头的手指终于松开。
红灯下方的墙面忽然传来一阵空响。沈岳的人用探杆敲了三下，回声从墙内绕到地下，最后停在货门内侧。那里像有一条狭窄的空腔，刚好容下一节餐车轨道。
赵辰把结构图放大：“12-A确认栓就在空腔里。它不是给外面的人按的，必须有人或某个装置从里侧把座位推到位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里面已经有一位等候者。”陈平说。
谢江盯着那行“12-A，已等候”，没有让任何人开门。他先把所有关联人的见证记录备份三份，再让沈岳把旧路线图、后勤附页和12-0铜箔放进同一证物袋。
“我们进去以后，谁也不先坐下。”谢江说，“先看轨道，先看空位，先看它想让谁替它完成陪同。”
门缝里的冷气突然变成了浓重的油烟味，像一辆旧餐车在黑暗里发动了引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