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线员已经到站。”
这句话在冷库里绕了一圈,没有人立刻往外冲。
谢江反而把那枚路线齿放回保温箱上,抬头看向沈岳:“封外围,不追车。它想让我们赶路,我们就先吃它留下的东西。”
陈平点头,把配送登记簿摊在地上。冷库积水浸透了前半本纸页,后半本却干得不正常,像是最近有人特意翻动过。
最中间夹着一张发黄的早餐单。
不是配送单,也不是病号餐单。上面写得很家常,豆浆两份,馒头四个,小咸菜一碟。收货地点却是西城三中地下二层,收货人一栏只写了一个编号。
10。
谢江盯着那张单子,没说话。
十二年前的早餐,也许只是几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。可有人把它登记进观察对象的转运流程里,像是在给一个被关在地下的孩子证明,外面确实有人每天会吃早饭,会开门,会等天亮。
“他当年不是一直在井下。”陈平轻声道,“至少有一段时间,他被带到防疫站做过观察。”
“然后又被送回去。”谢江接上了后半句。
陈平沉默。
早餐单背面有一排密密麻麻的手写备注。大多数被水泡糊了,只剩几个词还能辨认。
不可直接接触家属。
模拟等候。
路线重复测试。
谢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。
若对象拒绝单独转运,改用关联场景确认。
原来10号撕掉那张单人离校许可以后,旧计划没有立刻放弃。它们没能把他带走,就开始用一个又一个“关联场景”磨他,拿早餐、家长、门牌、放学铃去试,看他会不会因为想回家而答应进入某条路。
十号后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,没人能替它开脱。
可至少这一刻,谢江知道了它不是凭空疯掉的。
有人先把“回家”做成了陷阱。
鼠浩南从登记簿边上爬过,忽然停在一枚褪色的红印旁。它抬头看谢江,又用尾巴点了点印章。
那不是医疗处的章,是后勤转运章。章面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路”字。
“路线员不是一个人。”沈岳看清后说,“至少最初不是。旧系统里,路线员可能是持章、持票、持路线簿三个人互相确认。”
“那贺清河只拿到其中一部分。”陈平道,“M-02能复制签字,但不能凭空造出每一份真实记录。”
谢江的眼神动了动。
这解释了银鸦为什么还在折腾接人网。它们手里有声音、有污染、有伪造权限,却始终缺最后一件东西:真正能让旧路线承认的实体证据。
“它想让我们带着什么去旧物流隧道。”谢江说。
“路线齿?”
“还有这本登记簿。”
陈平立刻把簿子合上:“那不带。”
“不带真本。”谢江看着白色配送车离开的方向,嘴角扯出一点笑,“它不是很喜欢送错货吗?咱们给它配一份。”
沈岳皱眉:“你想做假账?”
“我爸听见了得揍我。”谢江说,“叫临时路线核对副本。内容都是真的,只把它最想看的那页换掉。”
“换成什么?”
谢江翻出刚才鼠浩南叼回来的接送卡。卡背的生活习惯还在,唯独最下方有一行被黑水盖住的备注。他用指甲一点点刮开,露出一个地点。
平安早餐铺,后巷卸货口。
“它以为我们还会保护这里。”谢江说,“那就让它以为,早餐铺才是我们最舍不得放的路线。”
陈平看向他:“你父母已经转移。”
“所以那儿现在只剩一间空店,和一堆它最爱学、却永远学不像的真账本。”
沈岳很快安排人手。店铺周围不摆镇守司的车,只保留常规巡逻和隐蔽摄像。后巷卸货口则被重新接上几根从防疫站带出的废旧路线丝,丝线尽头压着一张复印的早餐单。
这不是陷阱的全部,只是一个问题。
如果“路线员已经到站”真的是贺清河,他会不会忍住不来核对?
谢江没有留在早餐铺。他和陈平藏在隔街一间关门的修车铺二楼,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盯着后巷。沈岳的人分散在几个普通位置,有的装成巡逻保安,有的坐在停靠的环卫车里,没有一辆车挂镇守司标记。
“你觉得来的是贺清河本人?”陈平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谢江把一口冷掉的豆浆灌下去,“但M-02是实体。他左腿受伤,真要亲自来,跑不快。银鸦要是拿个假钳子来,也得让它先碰到路线单。”
陈平看着他:“你没打算抢钳子。”
“抢不到最好,抢到了更好。”谢江指了指后巷卸货口,“我只要看清它怎么签。”
旧流程最怕的不是有人骗,而是有人把每一步都做得太像。贺清河能复制韩柏年的签名,银鸦能拼出罗守义的驾驶牌,第二只黑眼能学走父母的声音。可一把机械授权钳落下时,需要对应的纸张压痕、金属边框和路线齿同时在场。
它们不可能把所有真东西都带走。
凌晨四点二十,餐车第一次出现在巷口时,沈岳没有下令抓人。
车上下来的是个穿配送服的瘦高男人。他抱着一摞保温箱,走路很稳,像根本没有受伤。可他来到卸货口前,并没有先看店门,也没有看送货本,而是低头去找地上的路线丝。
“不是贺清河。”谢江低声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真正送货的不会先找线。他是在找能给他开门的东西。”
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灰色钳子,对准复印早餐单的边缘。金属钳刚合上,地上的路线丝就亮了。
谢江心口一沉。
那把钳子的外形和M-02一模一样,连铰链上的磨痕都像。
可下一秒,鼠浩南从屋檐上扑下来,精准落到那人帽檐上。它没有咬人,只一爪子掀掉了帽子。
帽子下面不是贺清河。
那是一张被黑羽缝起来的假脸,眼睛闭着,嘴角却僵硬地咧着。
陈平的刀瞬间出鞘。假配送员还没来得及反应,蓝光已经切断它手里的路线丝。它抱着的保温箱砸在地上,箱里滚出一堆空白接人票。
“傀儡。”陈平冷声道。
“还是试签用的傀儡。”谢江跳下楼,隔着安全距离看向那把钳子,“银鸦不敢直接拿真M-02来。它在测试我们的早餐单能不能被接人网承认。”
假配送员忽然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不属于它的女声。
“测试通过一半。”
它手里的银灰钳子裂开,里面掉出一颗更小的黑色金属齿。齿面上被压出一道新鲜的弧形凹痕,和真正M-02的钳口形状完全一致。
“真钳子刚用过。”赵辰在耳机里急声说,“压痕还新。它不在这里,它在校内旧物流隧道!”
凌晨四点四十,平安早餐铺后巷的监控亮了一下。
没有人影。
只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餐车慢慢倒进巷口。
餐车后门打开,里面坐着一个穿旧配送服的人。帽檐压得很低,左腿却不自然地拖着。
谢江在监控屏前猛地坐直。
贺清河没有来。
可那人右手握着一把熟悉的金属钳。
M-02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