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配送车没有冲进冷库，也没有掉头逃走。
它停在门外，后门缓缓打开，一只保温箱自己滑到地上。箱子里没有人，也没有污染物，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早餐票。
第一张写着平安早餐铺，第二张写着赵宅，第三张写着西城三中旧物流隧道。
谢江没急着拿。
“它在催我们选。”陈平站到他侧面，刀尖微微下压，“选哪个，哪个就会变成下一站。”
“那咱们谁都不选。”谢江抬头看了看车顶，“沈叔，车顶有摄像头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把它拍清楚。尤其是轮胎和车牌。”
沈岳立刻让人调出夜视画面。屏幕里，那辆车的车牌号竟然在不断变化，一会儿是十二年前的防疫站编号，一会儿是校车01的旧牌照，最后又闪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民用配送号。
可轮胎没有变。
左后轮外侧有一道半月形缺口，和早餐铺门口那块路线齿缺口一模一样。
“车是假的，缺口是真的。”谢江说，“它没法凭空造路，只能借已经存在过的载体。缺口是它每次挂路线的地方。”
陈平抬手一挥，蓝光擦着车轮飞过去，没有斩断轮胎，只削掉了外层黏着的黑羽。半月缺口里顿时露出三根细铜丝，铜丝没有接发动机，而是一路穿进车厢底部。
鼠浩南已经悄悄爬上车。它从后门边缘钻进去，几秒后，里面传出一阵细密的抓挠声。
谢江听得头皮发麻：“浩南，别跟它讲价，拿到东西就跑。”
下一刻，一只灰影从车顶翻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鼠浩南嘴里叼着一张硬纸片，边缘被咬得全是牙印。
纸片像旧式学生接送卡，正面盖着“校外物流”四个红字，背面却写着一串名单。
谢国平、苏梅、赵远山、周建国、许志安家属……
谢江看到后面，手指一僵。
那不是完整的人名名单。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习惯。
谢国平：凌晨和面。
苏梅：五点开蒸笼。
赵远山：每周三复诊。
周建国：夜班换岗。
它记下的不是谁住在哪里，而是谁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一个可以被旧系统识别的地方。
“这东西在做什么？”沈岳的副手忍不住问。
陈平看着纸片，声音发沉：“旧转运系统需要接收人确认。它找不到真正的医疗接收人，就用关联人的固定生活轨迹，伪造‘有人在等’。”
“所以它不是要把所有人当乘客。”谢江缓慢地说，“它要拿这些人当证明。证明井下那些东西出去以后，外面还有地方能接住它们。”
这句话让冷库里的温度更低了一点。
观察对象10当年想带所有人一起离开，至少那时它还会问能不能同行。可第二只黑眼学走的，是另一种更冷的办法。它不在乎外面的人愿不愿意等，只要能把“有人在等”写进流程，就能给回收对象造出一张合法的票。
“名单不能留。”沈岳说。
“也不能直接撕。”谢江盯着那张接送卡，“它背后肯定还有生成端。撕了，它就会补一张新的。”
赵辰的声音忽然插进来，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：“把卡正面翻过来，斜着照。别用强光，手机屏幕就行。”
谢江照做。
红字下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钢印，像被后来的人用墨水盖住过。
西城三中后勤物资转运，第三支线。
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说明。
仅限旧物流隧道，须由路线员签字放行。
“路线员是谁？”沈岳问。
赵辰沉默了两秒：“旧档里没有这个职位。至少公开档没有。”
陈平却把接送卡翻到最末页，指着一个歪斜的签名说：“有。只是后来被改名了。”
那签名只剩半个字，像被黑水泡坏了。
贺。
谢江的脸色沉下来。
贺清河还在逃，左腿受伤，手里还有M-02。他们本来以为这个人只是旧计划里最脏的一只手，现在看来，他还给回收系统留过一把专门开向校外的钥匙。
冷库外的配送车忽然响起提示音。
“晨配名单，第一批确认。”
保温箱里的票据同时翻面，后面的习惯一个接一个被盖上红章。
已识别。
已识别。
已识别。
谢江猛地抬头：“不对，它不是等我们去旧物流隧道。”
“它已经开始了？”陈平问。
“它在校对名单。等校对完，它就不需要再找人了。”
鼠浩南突然跳下谢江肩头，顺着地上的一根感应丝冲向冷库角落。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旧站牌背板，背面钉着十几枚路线标签。
它一枚枚咬下来，最后叼回一枚黑色标签。
标签上没有地址，只有一行字。
路线员已到站。
紧接着，白色配送车的广播里响起银鸦带笑的声音。
“十三号，名单你看见了。现在猜猜，贺主任会替谁签字？”
谢江没接这句话。他先按住耳机，确认父母那辆车已经过了两个检查点。直属队员回报，安全住所附近没有异常车辆，苏梅甚至还让人把保温桶里的豆浆分给值夜的人。
听到这句，谢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银鸦想拿名单逼他慌。可名单里的人不是没人管，也不是只能等着被挑出来。
“把已经确认安全的人全部标成临时转移。”他对沈岳说，“不是往系统里报，是写在我们自己的纸上。名字、位置、谁在保护，一项都别漏。”
沈岳看了他一眼，立刻明白过来：“你要和它抢解释权。”
“它拿固定习惯当接人条件，我们就让这些习惯先改变。”谢江说，“我爸妈今天不开店，赵叔今天不去复诊，周野他爸今晚不换岗。不是躲一辈子，先让它这份晨配单全变成错单。”
“普通人的生活被它拿来当钥匙。”陈平把那张卡捏进掌心，“那就先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。”
沈岳当场发出调度。他没有动用医疗处，也没有大张旗鼓疏散整片城区，只通过可信的直属人员和常规安全预警，逐个调整名单上相关人的行程。该加班的临时换班，该送货的延后配送，该复诊的改成上门随访。
这是笨办法，却是人能做的办法。
白色配送车的广播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发出刺耳的杂音。保温箱里那些“已识别”的红章开始褪色，有两张票甚至自己卷了起来。
银鸦显然也发现了。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耐烦：“你以为改几个时间，就能让他们不再被记住？”
“记住不是你们说了算。”谢江盯着车窗，“人今天吃什么、几点回家、跟谁说话，本来就不是一张破票能定的。”
车灯猛地亮起。
陈平瞬间横刀，沈岳的人举盾压上。可白色配送车没有撞来，只是后门又吐出一只小小的金属盒。盒子落在地上，盖子弹开，里面是一枚湿漉漉的路线齿。
这枚齿比早餐铺那枚大得多，边缘刻着新的地点。
西城三中，旧物流隧道，晨配制作点。
赵辰在耳机里低声骂了一句：“它根本不是在等贺清河签字。它在逼我们去找制作名单的机器。”
谢江弯腰捡起路线齿，指腹碰到上面的冰凉水汽。配送车已经倒出冷库，沿着来路无声离开，像故意把下一段路让给他们。
而在它离开前，车载广播最后响了一次。
“路线员已经到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