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带上的“西城老防疫站”还没看热,店外那辆白色货车已经彻底熄了灯。
沈岳没让人靠近车门,只让两名队员把路口封住。陈平蹲在车尾,刀尖挑开轮胎边的一团黑羽,里面露出半枚生锈的铆钉。
“不是新拼的车。”他说,“底盘真是旧防疫站的配送车,只是被回声线重新拖起来了。”
谢江看了眼店内。苏梅正在把散开的面粉扫进簸箕,谢国平则把蒸笼重新架好,仿佛门口停的不是一辆会报站的鬼车,只是一辆乱停的快递三轮。
“爸妈,跟沈叔的人去安全点。”
谢国平不乐意:“店怎么办?”
“今天先歇业。”
“那不行,面都发好了。”
苏梅一把把他往旁边推:“发好的面明天还能蒸,你儿子这张脸再白一点,就能摆在店门口招财了。”
谢江刚想说自己没那么丑,苏梅已经拽住他的手腕,压低声音:“去办你的事。我们不往外跑,也不添乱。真有东西再来,我和你爸知道锁门、报警、叫人,别把我们当纸糊的。”
她说完,又把一只保温桶塞进谢江怀里。
“里面是热豆浆。你不许空着肚子硬扛。”
谢江低头看着保温桶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妈,这时候投喂,会不会显得咱们家心理素质太强了?”
“显得你废话太多。”
沈岳安排两名直属队员陪谢国平和苏梅从后巷离开。不是押送,路线也没往学校走,而是去分司外部的普通安全住所。谢江亲眼看着父母上车,才把保温桶往车座下一塞,转身钻进另一辆越野车。
鼠浩南没上车。它沿着白色货车底盘爬了一圈,最后从车轴缝里拖出一小团沾油的纸纤维。纸纤维上印着褪色的红章:FZ-07,西城老防疫站第七配送线。
“它把路线齿藏在车上,又把纸带送回店里。”陈平看着那团纤维,“像是在故意让我们追。”
“那就追。”谢江靠在座椅上,耳鸣像细针在脑子里扎,“它想让我看什么,总得先让我看见。咱们别替它省导演费。”
老防疫站在西城北边,早被新医院替代。凌晨的围墙外长满藤蔓,铁门半开着,门牌上“闲置封存”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。
车还没停稳,赵辰的声音又从耳机里冒出来。
“右侧冷库下面有一条老式金属滑轨,刚才有东西从里面经过。别问我怎么知道,本少爷的精神力还没死。”
“你最好活着。”谢江推门下车,“我还等着看你哪天承认自己不是导航。”
“做梦。”
沈岳带人守住外围。陈平和谢江从冷库侧门进去,鼠浩南先一步钻进通风栅栏。里面的灯管忽明忽灭,地上堆着坏掉的保温箱,箱盖上全是十二年前的编号。
谢江用手电照过去,最里面那一排箱子贴着的不是食品标签。
观察对象转运附带供给。
十号,低温观察。
陈平的脸色沉了下去。他打开一个空箱,箱底压着一本湿透的配送登记簿。前半本记的都是米面、药品、消杀水,到了最后几页,字迹忽然变得凌乱。
“第七线,老防疫站至西城三中地下。”陈平一页页翻,“车上除了物资,还有……陪护家属模拟记录。”
谢江凑过去。
所谓模拟记录里写着不少奇怪的项目:父亲签字、母亲等候、孩子回家、早餐时间。它们不是现实发生过的事,更像有人把普通家庭最常见的几个场景拆成零件,塞进一套转运流程里。
“十号当年没能出去。”谢江声音发涩,“可他们把他想出去以后会遇见的人、会看见的东西,全做成了实验记录。”
陈平没说话,只把登记簿攥得更紧。
这比一句残酷的命令更让人恶心。有人把“回家”拆成了门牌、家属、热饭和一声接人,拿去试一个孩子能不能活着通过井下回声。
冷库深处忽然传来咔哒声。
一排保温箱的盖子同时弹开。
里面没有食物,只有一张张刚打印出来的小票。每张小票上都写着名字,纸边还带着校车票机那种齿压痕。
谢江看见了周野父母的姓,也看见了赵远山的名字。
“晨配名单。”他低声说。
第二只黑眼没在早餐铺得手,就把“关联人”换成了更宽的范围。只要曾经因为谢江、陈平、初三一班或10号而被回收系统记住,就可能被列进下一批。
“毁掉打印机。”沈岳在通讯里下令。
“别。”谢江拦住他,“它既然还在吐名单,就说明这东西是上游节点。毁了,它会换一个我们找不到的。”
陈平抬眼:“你想顺着名单找源头?”
“嗯。”谢江指向保温箱底部,“但不让它知道我们看懂了。”
鼠浩南从通风管里滑下来,嘴里叼着一枚黑色金属扣。它把金属扣放到登记簿上,又用爪子连续拍了三下地面。
赵辰在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,随后语速变快:“那不是普通扣子,是旧配送箱的封签扣。扣芯里面带路线感应丝,和M-02那类机械授权件不是一个系统,但能接到同一套老流程上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谢江道。
“有人在用旧流程给它开门。”赵辰咬牙,“而且开门的人,不在这儿。”
陈平把那枚黑色封签扣夹在指间,顺着箱底的感应丝一寸寸摸过去。细线在最末端分成三股,一股通往防疫站旧门外,一股通往地下冷库的废弃升降梯,还有一股竟然钻进了配送登记簿的书脊。
“登记簿是钥匙。”他说。
谢江翻开最后一页,发现每一张模拟家属记录后面都压着极淡的铅笔号。不是姓名首字,也不是住址编号,而是一次次配送车出发的时间。
四点二十,五点零五,五点四十。
正好是早餐铺最忙的三段时间。
第二只黑眼没有凭空知道父母在哪儿。它先学了谢江记忆里的声音,又顺着十二年前留下的供给路线,去找那些最容易重复出现的生活痕迹。只要一个人每天都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做同一件事,旧系统就会把那件事当作可登记的“接人条件”。
“所以它不是在找人。”谢江盯着那些时间,“它在找会自己出现的人。”
陈平沉声道:“这也是为什么它先选早餐铺。谢叔苏姨每天都在。”
谢江心里一紧,随即又逼自己冷静下来。父母已经转移,早餐铺也被真实经营记录否决,至少这一轮它没能把生活变成票据。
鼠浩南忽然竖起耳朵,窜到一只保温箱上。它用爪子扒开箱底一层发霉的泡沫,里面藏着一块巴掌大的铜质路线盘。路线盘上刻了许多小格子,其中两格已经被黑油涂满,标着“平安巷”“赵宅”。第三格还空着,旁边是一个被划掉又重写的地名。
西城三中,旧物流隧道。
“它不是临时改目标。”沈岳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,“它早就留了备选站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先来早餐铺?”
“因为它想让谢江自己带路。”陈平回答。
这句话落下,冷库里安静得只剩灯管的嗡鸣。
谢江忽然明白过来。银鸦故意把白色货车开到门口,故意让纸带吐出老防疫站。它们赌的不是父母会被带走,而是赌他会着急,赌他会顺着一条早准备好的路线往下追,最后把更多人和更多真东西带到旧物流隧道。
“它给咱们放了鱼饵。”谢江把路线盘塞进证物袋,“那就别一口吞。”
他抬头看向陈平:“把这里的路线丝全留着,封住外面两条,只放书脊这条继续工作。让它以为我们还在翻旧账。”
“你要先去学校?”
“不。”谢江看着那辆缓缓开来的货车,眼神一点点亮起来,“先让它送货。送错一次早餐,下一次总得露出送货单。”
冷库门外突然响起发动机声。
那辆已经熄火的白色早餐车,竟然自己穿过半开的铁门,停在冷库外。车灯照进来,照得一排小票雪白。
车载广播换成了另一个声音,不是银鸦,也不是10号。
那声音很轻,像个坐在空教室里的人。
“早餐送错了。”
“那就退回去。”谢江握紧登记簿。
“可名单没有错。”
保温箱底部的路线感应丝同时亮起,所有小票背面浮出同一个地址。
西城三中,旧物流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