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餐车被卡在货门门槛，车轮空转，油烟味沿着墙缝往外冒。沈岳的人没有贸然靠近，只把车头、车尾和两侧的黑线分别拍照，先确认它是不是还连着地下系统。
谢江蹲在车窗外，能看见后厢那只黑色机械箱。箱盖上的锁没有钥匙孔，只有一个像外卖取餐码一样的四方凹槽。凹槽里嵌着一小片纸，纸片边缘沾着黄色药水。
“那张路线票不在名单里。”沈岳说。
他把票面投到墙上。名单里有谢江、陈平、09和几个旧路线关联人，却没有谢临川。路线票上的收件栏却写着：谢临川，校外待接收。
陈平的目光冷下来：“它想让你承认这个收件人。”
“它不是在找谢临川。”谢江伸手隔着证物袋指了指票面，“它在测试我们会不会因为这个名字改变流程。”
谢临川的身份仍然是井下十三号适配位，不能被一张外卖单拉回现实，更不能因为和谢江长相相似就被当成家属或司机。谁先承认了这张单，谁就替旧系统补上一个不存在的签收人。
赵辰在耳机里说：“黑箱的凹槽像M-02的机械接收框，但尺寸更小。箱体内部可能有一套回收轨道，票不是取餐单，是入轨凭证。”
“能拆吗？”
“能看出结构，不能直接拆。里面有三组弹簧，力道不对会把票送进地下。”
谢江回头看向后勤管理员：“正常外卖怎么处理未签收票？”
管理员答得很快：“配送员到达，收件人核验，订单状态变成已送达。没有收件人，就标记未签收，退回原商家或原配送站，不能由路边的人代签。”
“那就按正常流程。”谢江说，“不要给它创造新流程。”
沈岳让人找来一张真正的旧后勤退单表。管理员先核对车辆编号，发现旧餐车早已注销，车上的订单没有在任何运营系统里登记；再核对路线票，发现12-A不是学校现用座位，也不是合法配送地址。
“未签收。”管理员在退单表上写下四个字。
黑箱里传出轻微的弹簧声。路线票上的“谢临川”开始褪色，随后又冒出一行更小的字：请补充关联人。
“它在等你写名字。”陈平说。
谢江没有回答。他让管理员把车号、路线、未登记状态和现场见证人全部写完整，再由沈岳盖上分司的事故见证章。章印落下，旧餐车的喇叭立刻播放出一道失真的女声：“退回原始路线。”
“退回哪条？”沈岳问。
谢江指着箱底：“原始路线不是学校。是地下食堂。”
箱体下面的油污里露出一行被磨掉一半的字：第三轨，供给交割。
鼠浩南从车底钻进去，很快咬出一根细铜管。铜管里没有液体，只有一张卷得极紧的微型纸带。纸带展开后，列出了几个早餐、药品和家属确认的组合，最后一项写着：收件人不在名单，自动补位。
“它把外卖单当成了另一种占位。”谢江说，“不是送给已经被记名的人，而是先制造一份没人承认的订单，再逼现场的人补一个收件人。”
陈平看着那根铜管：“如果我们拒绝，它会把订单退回地下食堂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谢江把退单表压在票面上，“让它自己回到该查的地方。”
沈岳下令封存餐车，却没有把车辆拖走。按照真实事故处理流程，未登记车辆必须在原地等待调度人员、维修人员和见证人共同确认，任何擅自移动都会破坏证据。
这段等待比冲进去更难熬。车厢里的黑箱每隔十几秒敲一下，声音像有人用指甲敲门。门外的天色越来越亮，学校后墙另一边开始传来早读声。
赵辰忽然说：“我看见了。箱底有一根细轨道，通向车尾的排水管。它不是要把票送进校内，而是借餐车把东西滑进地下排水系统。”
陈平立刻绕到车尾。排水管的盖子上贴着“厨房废水，禁止拆卸”，旁边却多了一道新的银色划痕。
鼠浩南钻进管口，过了几秒，里面传来连续的刮擦。它退出来时，爪子上粘着一粒黑色树脂和半枚铜片。铜片上刻着一个时间：06:00。
“早班车。”沈岳说。
谢江想起学校北门每天六点开放的通勤车。只要旧系统把一张未签收的外卖单塞进通勤班次，车辆不需要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，门一开，路线就有了新的载体。
“先查班次，不要先拦车。”谢江说，“真实司机、真实发车时间和真实乘客都不能被我们当成敌人。”
沈岳的人把调度请求发给公交公司。对方回传的表格里，06:00班次一切正常，司机已签到，路线未变，乘客数量也符合记录。
可就在表格最后一行，出现了一条没有来源的附加备注：地下食堂交割，12-A优先。
备注没有签名，也没有系统编号。调度员说自己没见过这行字，却无法删除，因为它已经被打印进了纸质班次单。
谢江把那张班次单折好：“外卖单被退回去以后，下一站就是早班门。”
旧餐车喇叭再次响起：“请收件人于六点前完成取餐。”
谢江看向黑箱：“没有收件人。”
喇叭里的女声顿了顿，慢慢改成了另一句：“请第十二位，前往地下食堂取餐。”
箱盖上的四方凹槽同时亮起。
远处学校方向，六点整的第一声发车提示已经响了。
沈岳立刻接通公交调度员：“先不要取消班次，派一名现场调度跟车，确认所有乘客照常上下车。任何异常备注都不能由司机口头执行。”
调度员有些发急：“可备注已经打印出来了，系统还把它标成黄色提醒。”
“黄色提醒不是运营指令。”谢江插话，“请你在纸上写明：无来源备注，不具备调度效力。由当班人员签字。”
对方沉默两秒，听见旁边有人翻纸的声音：“明白。我让司机把它夹在异常单里，不放进驾驶台。”
与此同时，旧餐车底部的排水管传来一阵水声。鼠浩南钻回车下，拖出一只小小的金属盒。盒盖上没有路线齿，只有一个外卖平台常见的取餐码。陈平用刀尖挑开外层，里面是一圈卷好的黑色胶片。
胶片展开后，映出一段模糊的室内影像。镜头里有人把早餐、药品和一张家属确认表摆在餐桌上，桌边却没有任何收件人。那个人没有露脸，只用左手把确认表推向镜头，手腕上有一条深色旧疤。
“不能确认是谁。”沈岳说。
“但能确认他熟悉供给流程。”谢江指着桌上的顺序，“早餐先放，药品第二，家属确认最后。这不是普通外卖，是把人当作一份需要补齐的配送单。”
赵辰的声音有些虚弱：“我把黑箱的凹槽结构画出来了。它不是开锁，是一次性把纸票压成金属槽形，送进第三轨。你们如果现在硬掰，票会直接滑进去。”
“那就让它在车里待着。”谢江说，“我们把车、箱、外卖单和班次单一起封存，任何人不单独拿走其中一样。”
沈岳让现场人员把所有物证编号，管理员在封存清单上逐项读出。读到“谢临川，校外待接收”时，陈平明显绷紧了肩。
谢江没有避开这个名字，只补了一句：“该名称未在现行接收名单中，未发现本人到场证据，不得据此生成任何新身份。”
清单上的黑字闪了一下，仿佛听见了拒绝。箱盖上的取餐码随即变成红色，外卖喇叭又一次响起：“请第十二位完成取餐。”
“它开始换称呼了。”陈平说，“从收件人换成第十二位。”
“因为它知道我们不会承认谢临川。”谢江看着远处校门，“那它就想让一个编号自己长出人。”
六点班车的第一辆车已经从学校北门驶出。司机按正常流程核验车辆、路线和乘客，没有人知道车上的纸质班次单背面多了一行黑字：地下食堂交割，12-A优先。
沈岳的通讯器里传来现场调度报告：“车辆已启动，路线正常。北门闸机在开启前多亮了一次红灯，但没有放行异常对象。”
“早班门还没被改成接人门。”谢江说，“但它已经把一张退回的单塞进了班次。”
他把旧餐车喇叭里的电池取出，又让沈岳把箱体旁的金属轨道封进隔离盒。箱盖上的四方凹槽仍在发光，像一只等着人按下去的眼睛。
“下一步不是追车。”谢江说，“先去看六点班次为什么会出现12-A。只有知道谁把备注放进去，才能判断早班车是不是新的载体。”
就在这时，北门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械落锁声。
第一辆早班车没有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