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整，学校北门的通勤车准时驶到门外，车门却没有打开。
司机刘海山按了两次开门键，仪表盘上的绿灯都亮着，门锁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卡住。车里十几个早班乘客开始抱怨，有人看表，有人催司机联系调度。只有谢江注意到，车载终端的路线栏被一行黑字压住了：地下食堂交割，12-A优先。
“先让乘客坐稳。”沈岳对刘海山说，“不要断电，也不要强行撞门。”
刘海山点头，拿起话筒解释临时检修。乘客们虽然不满，却没有下车，因为真实的车门故障和异常路线同时出现时，最容易被利用的就是慌乱。
谢江站在车外，隔着玻璃观察门缝。门的机械结构没有被破坏，外部电源也正常，问题出在门控系统收到了一条“等待交割”的内部状态。它不是不让人上车，而是不让车完成一次正常的开门动作。
“它想把开门写成接收。”陈平说。
“对。”谢江指向车门下方，“只要司机为了排故去按某个隐藏按钮，系统就能把这次开门记成12-A确认。”
赵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车门右下角有一枚旧铜片，和昨晚餐车上的06:00铜片同规格。我可以把它顶回原位，但不能让门直接开。”
“把铜片压住。”谢江说，“开门还是由司机按正常程序。”
赵辰只应了一声。几秒后，铜片发出轻响，终端上的黑字晃了晃，却没有消失。
沈岳把公交公司的正式调度电话接入车内，让刘海山当着乘客的面复述车牌、班次、站点和当前故障。调度中心确认这辆车本应前往北区医院换班，不经过地下食堂，也没有任何12-A任务。
“现在按维修规程处理。”谢江说。
刘海山打开驾驶台下的纸质故障表，先记录车门未开启，再记录终端出现无来源备注，最后请两名乘客和现场调度员签字。每完成一项，门控系统就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有人在里面不耐烦地敲门。
一名乘客忍不住问：“是不是有人恶作剧？为什么车门一直不开？”
谢江走到车窗旁：“不是你们的问题。车现在还在正式线路上，司机会按正常程序处理。大家先不要刷任何新弹出来的提示，也不要替车载系统确认陌生任务。”
乘客们面面相觑。一个拎着豆浆的老人把手机收回口袋：“我只知道我要去医院，别的单子我不签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，车厢里接连有人说出自己的目的地。上班、换班、送孩子、去市场，每个人都把真实行程说了出来。黑字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纹，因为它可以制造一张单，却不能替每个人同时改掉今天要去的地方。
陈平忽然看向车尾：“后排座位底下有回声线。”
他没有拔刀，而是让一名队员用镜面检查。车厢最后一排的座椅下果然贴着一条极细的黑胶带，胶带末端接着一枚纸质外卖单。单子上没有饭菜，只有乘客姓名和“待交割”三个字。
谢江拿过真正的客运异常登记表，逐项写明：纸单非客运票据，未进入车载系统，未获得乘客授权，不得改变本班次运行。
刘海山看着他：“这张单要不要撕掉？”
“先别撕。”谢江说，“保存它怎么混进来的，比撕掉更重要。”
沈岳让人调取车辆发车前的监控。画面里，通勤车在站场停了六分钟，没人靠近车尾，只有一阵风把一张薄纸吹到车轮旁。纸没有被人捡起，却在车辆启动后自己贴到了座椅底下。
“它借风、车轮和清洁死角进来。”陈平道。
“所以它不需要控制司机。”谢江回答，“只要让一张单被当成普通垃圾，后面就能借正常班次往里走。”
赵辰再次开口：“门控铜片已经卡住，但黑字在找第二个确认点。你们看车厢顶灯，第三盏比其他灯暗。”
沈岳的人拆开灯罩，里面掉出一枚细小的路线齿。齿上刻着FZ-07，边缘还粘着防冻液。
“旧防疫站线路。”陈平说。
谢江把路线齿装进证物袋：“它把废弃配送线塞进现行通勤车，不是为了载走乘客，而是为了让现行系统替它证明这条路线存在。”
刘海山拿起正式调度单，问：“我现在能开门了吗？”
“先由调度确认，再由你按正常按钮。”
调度中心回拨后，刘海山按下开门键。车门只开了一条缝，门外的黑字立刻冲到玻璃上，写出“第十二位请下车”。
车里有人惊呼。谢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，而是让刘海山继续按住开门键，同时由现场调度员用纸质记录确认：本车并未到达北区站，不存在乘客下车指令。
黑字在真实记录上方停了两秒，像找不到可以覆盖的地方，最后一寸寸褪去。车门完全打开，乘客按正常顺序下车，没有一个人走向旧物流隧道。
车尾的纸单却突然自己折起，沿着座椅底部滑入地板缝隙。鼠浩南扑过去，只咬住了半角。半角上印着一句新话：早班门未完成，地下食堂继续等待。
通勤车恢复了正常线路，真正的班次没有被拦住。可学校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齿轮转动，像另一扇门在无人签字的情况下被推开。
谢江看向旧食堂方向：“早班车没开门，说明它进不来。可它已经把下一张单送到了里面。”
陈平握紧刀柄：“去地下食堂？”
“去，但先查谁把FZ-07放进了今天的车。”
他们转身时，北门闸机旁的废弃广播喇叭忽然亮了一下，传出低低的女声：“请按原班次继续送达。”
刘海山已经把车停到维修线外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把钥匙交给调度员，自己拿着纸笔走到谢江面前：“刚才那条黑字写得很像公司通知。如果我没看清，直接开门，会发生什么？”
“你会以为自己完成了一次正常交接。”谢江说，“车里的人可能被它标成货物，车外的人可能被它标成接收人。最危险的不是你听错，而是每一步都像你平时会做的事。”
刘海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：“那我该把哪一段记下来？”
谢江把异常登记表翻到背面：“把你真正收到的调度、你看见的屏幕、车门什么时候没有打开、谁在场，都写清楚。不要替它解释，只记录发生了什么。”
刘海山点点头，写字时手还有些抖，却没有漏掉一个时间。写完，他把表递给沈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以后早班车如果再收到这种单，我先找人核，不自己猜。”
“这就是司机的判断。”沈岳说，“它不能替你做。”
谢江的耳边又响了一下，像细弦被人拨过。他靠在闸机上缓了几秒，陈平递过一瓶水，却没有问他是不是用了能力。
“我没用。”谢江说。
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“你脸上更写了。”
谢江喝了一口水，视线重新落回地下食堂方向。那扇门没有打开，旧轨道却在继续转。早班车被真实流程挡住以后，黑线没有退回餐车，而是把一张“继续送达”的提示推向校内广播。
“它不只想借车辆。”谢江说，“它在试我们会不会把任何提示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。”
沈岳下令把废弃喇叭断开，却保留线缆原状，作为后续取证。陈平沿闸机外侧检查，找到一道刚被磨亮的槽口，槽口通向旧食堂北墙。
鼠浩南把鼻子贴在槽口旁，突然回头，爪子朝谢江比了一个向下的动作。
地下有新声音。
像餐车的轮子在看不见的轨道上缓慢转弯。
谢江把水瓶塞给陈平：“早班车不开门，那就说明地下食堂正在找另一扇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