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枚蓝色定位标记的灰痕被放大后贴在观察板上。它在外壳右下方，长度不到一厘米，第一次归还时就已存在，连续三天没有变化。陈平没有让人把它叫作损伤，只安排了一次方向复核：比较标记、托盘边缘和器材车固定扣的接触位置。
谢江看着照片：“一条痕还要找方向？”
周野说：“你走路踩到白线，也会留下方向。”
“我那叫主动退回。”
“今天先别主动碰。”
设备负责人把同型号备用标记放在旁边，确认两者外壳结构一致。托盘右侧有一处细小凸边，固定扣内侧也有相近高度的金属边。第一轮不接触训练场，只让设备负责人按标准位置把标记放进托盘，再取出观察。
取放三次后，备用标记没有留下灰痕。第二轮调整托盘角度，凸边与原灰痕位置擦过，外壳上出现一条方向相近但颜色更浅的印子。陈平记录“托盘凸边可产生相近方向痕迹”，没有写成“原灰痕由托盘造成”。
谢江问：“这都已经很像了。”
“像只能排进相符栏。”沈岳说。
周野补了一句：“你最该知道像和就是不一样。”
第三轮检查器材车固定扣。固定扣在运输时会碰到托盘，不会直接碰到标记外壳。赵辰调出领取归还照片，发现第一次灰痕照片拍摄时，标记已经在托盘内，缺少更早的出库照片。固定扣因此不能排除，也不能确认。
下午训练照常，第二枚标记仍可用于低负荷路线，但每次领取前后都拍照。谢江负责第一枚标记，周野站在连接架一侧，不让任何人为了看灰痕把器材带近隔离柜。普通计时器继续人工报时，屏幕延迟写在训练卡背面。
第二轮结束时，软件自动生成“灰痕已排除训练原因”。赵辰立即冻结页面。触发条件只是三次训练后灰痕长度未变化，系统把“未扩大”误写成“原因排除”。沈岳要求改为“训练后三次观察未见扩大，来源待确认”。
谢江说：“它这次至少没有说痕没了。”
周野说：“它只是少错一点。”
“你对它要求真低。”
“我对证据要求高。”
晚间，陈平把方向复核分成四个结论：灰痕位置已确认；托盘凸边可形成相近方向痕迹；固定扣没有直接接触证据；出库前照片缺失。四句话不能合并成“灰痕来自托盘”。设备负责人在观察区签字，现场负责人只确认训练没有扩大痕迹。
林教官让谢江和周野各写一句观察说明。谢江写“我看见它没有变长”；周野写“我看见它仍在原处”。两句话都没有猜原因。谢江看完周野的字：“你这句比我的少。”
“少一点，不会多出一个结论。”
归还后，第二枚标记仍回到观察区，第一枚标记回到可用区，普通计时器回到人工报时区。灰色计时器、银色定位盒和灰箱的隔离状态没有变化。
陈平又做盲测，用三只练习外壳分别经过托盘凸边、固定扣和普通取放。凸边组出现相近方向浅印，颜色和深度都不同；固定扣组没有同位置痕迹。赵辰对照领取照片，发现第一次发现灰痕时缺少出库前照片，发生时间仍然空缺。系统一度把盲测摘要写成“原因定位成功”，被改为“托盘可形成相近方向，来源待确认”。训练后三次照片显示灰痕未扩大，只能说明观察期间没有新变化。
沈岳把三只练习外壳依次摆到观察板下。第一只只留有普通取放的指纹粉，第二只被固定扣碰过，第三只的右下角多了一道浅灰。她让所有人先不看标签，只凭照片判断哪一道更接近原痕。谢江看了半天，选了第三只；周野却没有选。
“你不觉得像？”谢江问。
“像。”周野说，“但你让我选的是接近，不是来源。”
陈平点头，把遮住的标签翻开。第三只确实来自托盘凸边，另外两只没有留下同位置痕迹。谢江挠了挠头：“这回我也没说就是。”
“你进步了。”周野说。
“听着不像夸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第二次盲测改了放置角度。器材负责人让备用外壳沿着托盘边缘停半秒，再按正常方式收回。浅痕仍旧出现，但方向向下偏了一点。原标记上的灰痕更直，边缘还带着一段没有擦透的深色。陈平用放大镜看完，只写下“可重复出相近接触痕，不具备一一对应条件”。
赵辰补充说，旧照片的拍摄时间晚于当日第一次出库记录，却早于第一次训练开始。中间那段时间里，标记可能在托盘里，也可能经过器材车，门口摄像头恰好因为储存覆盖少了两分钟画面。谢江抬头看向时间轴：“两分钟也能把一条痕藏起来。”沈岳说：“两分钟能留下很多可能，不能自己选其中一个。”
为防止新训练再给判断添乱，陈平重新划了观察动作。第二枚标记不进入需要贴近托盘边缘的路线，只由设备负责人取放；需要比对时，先拍照，再由两人共同拆封保护套。谢江负责的第一枚标记则继续走原路线，周野站在连接架外侧，确保没人因为想看清灰痕就改变训练距离。
训练中，一名新来的记录员差点把“灰痕无变化”勾到“设备正常”后面。林教官看见后让他停笔，拿出两张同样的勾选单。一张写设备可用，一张写观察无新增变化，字只差几个，含义却不同。记录员把第一张收回，重新把勾选落在第二张。
普通计时器此时响了一声，屏幕数字正好比人工报时慢了半拍。谢江瞥了一眼：“它也喜欢把差一点装成没差。”周野说：“那就把每个差一点都单独留着。”
夜里，原灰痕、三轮盲测浅痕和托盘边缘的微距照片一同归档。陈平没有给那条灰痕套上新的解释，只把标记放回透明观察盒。盒盖扣紧前，谢江看见那条细线仍在右下角，既没有变长，也没有退去。它指向一个可能的方向，却还不足以带任何人走到终点。
观察盒旁边新增了一张取放卡。每次打开盒子，设备负责人要先写明目的，是拍照、比对还是训练前确认；每次合上盒子，也要由另一人复读外壳状态。有人嫌这样麻烦，陈平只把备用外壳上的浅痕递过去。那道新痕不过一下午就出现了，原痕却不知道已经停在那里多久。两种痕迹挨在一起，谁也不再提“看着差不多”这句话。
谢江收起第一枚标记时，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透明盒。周野说：“你要是再看，它也不会告诉你。”谢江把手插进口袋：“我知道。我是在记住它没告诉我什么。”周野沉默片刻，抬手把观察盒推回灯下。下一次取放、下一次拍照、下一次训练，都会从这个没被说满的答案开始。
陈平在白板最下方留出一列，列名是“未能排除”。固定扣没有直接接触证据，出库前两分钟没有照片，托盘凸边只能复现相近浅痕，三项都被写在那里。谢江问这列什么时候能划掉，陈平说要等新的材料能让其中一项改变，不能因为今天写得太多就把它擦了。周野将相机递回设备负责人，提醒每一次领取前后都拍同角度照片。门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，轮子压过地面，声音很轻，观察盒却始终没有离开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