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链停在百分之四十一。
控制室里的机器却没有彻底安静。
地面下方,仍有一阵缓慢的嗡鸣。
像某个巨大的轮子,还在黑暗里蓄力。
赵辰靠着主齿轮坐下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下面还有东西在转。”
韩柏年刚把受伤的左臂简单缠住,听见这句话,立刻走向控制台最里面。
“备用蓄力轮。”
沈岳皱眉:“刚才为什么没说?”
“因为正常情况下,它只负责回收机构断电后的缓冲。”
韩柏年掀开一块布满铁锈的检修板。
下面露出一排老式机械杆。
“十号把缓冲轮反着接了。”
“现在主机构虽然停了,蓄力轮还在把力量一点点压进第三链。”
谢江看向监测器。
第三链完整度没继续下降。
可受力数值仍在缓慢上升。
照这样下去,就算暂时不动,过一会儿也会再次崩断。
沈岳立即下令。
“两个人固定配重架。”
“其他人清理周围回声污染。”
直属警戒人员快速散开。
韩柏年蹲到机械杆前。
“要先释放离合。”
“但离合齿卡死了。”
赵辰睁开眼:“位置。”
陈平看向他。
“你不能再用能力。”
“就一次。”
赵辰撑着齿轮站起来,“不拨回离合,谁都走不了。”
谢江走到他旁边。
“真就一次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家长。”
“我要是你家长,早把你按床上了。”
赵辰抬起手。
金属感知沿着机械杆向下延伸。
卡死的离合齿藏在两层钢板中间。
位置很窄。
旁边还有持续震动的传动轴。
只要偏一点,整组齿轮都会反弹。
赵辰闭着眼,手指缓慢移动。
“左边再压半寸。”
韩柏年按照他的指挥推动机械杆。
“停。”
“向上。”
咔。
卡死的离合齿动了一下。
赵辰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地下蓄力轮突然加速。
整个控制室一震。
一条黑色触须沿着链条爬出,直奔赵辰后背。
陈平提前一步挥刀。
蓝光斩断触须。
黑气炸开,里面传出十几个人重叠的哭声。
“别关门。”
“让我们回去。”
陈平没有停。
第二刀把剩下的黑线全部切开。
“赵辰,做你的。”
赵辰五指猛地一收。
咔嚓!
离合齿终于弹回卸力位置。
韩柏年立刻压下机械杆。
地下传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蓄力轮转速开始下降,却没有完全停住。
“保险销还在!”
韩柏年看向头顶维护管。
“必须有人从里面拔。”
那条管道不到半米宽。
正常人根本进不去。
所有人同时看向鼠浩南。
鼠浩南站在控制台上,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。
谢江说道:“三顿加餐。”
鼠浩南立刻钻进维护管。
沈岳看得眼角微动。
“它一直这么谈条件?”
“亲兄弟也得明算账。”
维护管里不断传出金属碰撞声。
鼠浩南爬到蓄力轮上方,找到了那根红色保险销。
保险销被震得很紧。
它抱住销柄,后脚抵住管壁,用力往后拔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时,保险销突然弹出。
鼠浩南整只鼠向后滚了半圈。
地下轮盘发出长长的泄力声。
嗡——
沉重转动终于慢了下来。
第三链的反向受力数字开始下降。
百分之六十。
百分之三十。
最后归零。
赵辰手臂垂下,靠着墙缓缓坐下。
“这次真没了。”
谢江看向第三链完整度。
仍然是百分之四十一。
拉力消失了。
伤却不会自己恢复。
韩柏年走到链条锁座旁,用手摸过几道裂纹。
“普通焊接没用。”
“第三链不只是金属。”
“每一节里面都有镇黑碎片留下的频率。”
沈岳问:“怎么修?”
“先装应急锁钉。”
“十二根链,各有一枚同材质镇黑钉。”
韩柏年说道,“当年为了防止井区被一次攻破,十二枚应急钉没有放在这里。”
“分散藏在学校旧设施里。”
陈平问:“三号钉在哪?”
“旧钟楼。”
“主摆锤夹层。”
韩柏年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必须尽快。”
“没有应急钉,链体随便一次震动都可能继续开裂。”
沈岳留下部分人守控制室。
其余人立刻赶往旧钟楼。
谢江走出几步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
陈平扶住他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还能走。”
“你刚才差点站不住。”
“那是地不平。”
陈平看了眼平整的水泥地。
“你现在撒谎越来越敷衍。”
谢江甩开他的手。
“钟楼要是只有一根钉,我不放心。”
赵辰靠着墙开口:“我也去。”
谢江回头: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认材料。”
赵辰说道,“韩柏年只知道位置。”
“银鸦要是放几个假的,普通人分不出来。”
韩柏年没有反驳。
三号应急钉和普通锁钉外形几乎一样。
真正差别,只在内部合金比例和震动频率。
赵辰确实最容易分辨。
沈岳看向他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一次判断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抬我回来。”
沈岳招来两名直属队员。
“保护他。”
“他要是倒了,直接抬走,不准再问意见。”
赵辰脸一黑。
“你们镇守司管理都这么粗暴?”
谢江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挺适合你。”
旧钟楼在学校东南角。
已经废弃很多年。
钟面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他们还没靠近,鼠浩南就停住了。
楼顶盘旋着十几只银色乌鸦。
钟楼里面还传出广播杂音。
银鸦已经到了。
谢江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她消息真快。”
韩柏年脸色难看。
“应急钉的位置,只有第七观察组旧维护人员知道。”
沈岳说道:“又多了一条内部泄密线。”
“也可能她一直盯着韩柏年。”
谢江看向前方。
“先拿东西。”
钟楼木门从里面锁死。
赵辰刚抬手,谢江就按住他。
“你不是说只判断一次?”
“开门不算高精度。”
陈平一刀劈开门锁。
“现在不用算了。”
几人进入钟楼。
里面全是灰尘和断裂木板。
巨大的机械钟还在缓慢走动。
每一根齿轮上都缠着细黑线。
银鸦的投影站在二层平台。
她身后悬着三根一模一样的黑色圆柱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来晚了。”
“哪根是真的?”
谢江看着三根圆柱。
外观完全一样。
韩柏年也无法分辨。
银鸦轻笑。
“选错一根。”
“第三链会直接裂开。”
“选对了。”
“我就烧掉它。”
赵辰走到机械钟下方,闭上眼。
三根圆柱都在震动。
两根与钟楼齿轮保持相同频率。
第三根却更沉。
它的震动穿过地面,与远处地下第三链产生了一丝极轻的回应。
“左边两个是假的。”
赵辰抬手指向最右侧。
“真钉不在她身后。”
银鸦投影的笑停了一下。
谢江立刻看向机械钟主摆锤。
三根圆柱只是诱饵。
真正镇黑钉还藏在摆锤夹层里。
“南哥。”
鼠浩南已经钻进齿轮缝隙。
它沿着摆锤支架向上爬。
银鸦挥手。
大量黑羽从二层落下。
沈岳横移一步,带着两名直属队员挡到赵辰和摆锤前面。
镇守司防护盾展开。
黑羽打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撞击声。
陈平踩着楼梯冲上二层。
窄刀连续斩出。
蓝光切断缠绕机械钟的黑色回声线。
银鸦投影向后退去。
“陈平。”
“刚从别人的刀变回来,就急着给新主人卖命?”
陈平一刀劈开她身边的黑鸦。
“你话太多。”
鼠浩南爬到主摆锤背面。
夹层锁扣已经被黑线缠住。
它咬不断,只能不停用爪子拍打金属。
赵辰抬起手。
夹层锁扣轻轻震了一下。
没有打开。
他的手臂也跟着一抖。
谢江立刻说道:“停。”
“就差一点。”
赵辰咬着牙,再次控制锁扣。
咔!
夹层弹开。
鼠浩南探头钻进去,很快拖出一根手掌长的灰白金属钉。
真正镇黑钉出现的一瞬间,整座钟楼里的黑鸦同时转头。
银鸦投影不再纠缠陈平。
她化成黑雾,直冲鼠浩南。
沈岳抬起防护盾。
黑雾却绕过盾面,钻进机械钟主钟锤。
沉重钟锤自己摆动起来,砸向摆锤支架。
鼠浩南还没来得及撤。
谢江向前冲了两步,耳边弦音骤然刺响。
他脚下一晃。
沈岳先一步抓住摆锤侧面的绳索,强行拉偏钟锤方向。
轰!
钟锤擦过鼠浩南上方,砸碎半面木墙。
鼠浩南抱着镇黑钉从夹层里跳下。
陈平在下面接住它。
银鸦投影继续附在钟锤内部。
“你们带不走它。”
“那就连核心一起拆。”
赵辰抬头看向钟锤上方。
固定钟锤的主销已经用了上百年。
锈蚀严重。
银鸦把投影核心藏进钟锤,反而让自己和整套机械绑定。
赵辰抬起已经发麻的手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
谢江刚要阻止。
主销已经震动。
咔。
第一道裂纹出现。
银鸦察觉不对。
钟锤内部黑雾疯狂向外逃。
赵辰五指猛地向下一压。
主销彻底脱落。
巨大的钟锤失去固定,顺着轨道向前砸去。
当——
钟声突然响彻整个校园。
银鸦投影核心被钟锤带着撞进铜钟内部。
黑雾在巨大声浪里炸开。
所有银色乌鸦同时失去控制,从空中坠落。
赵辰身体一软。
直属队员立刻扶住他。
他闭着眼还在问:“真钉呢?”
鼠浩南抱着镇黑钉站在陈平肩上,得意地叫了一声。
谢江笑道:“南哥出货。”
“回去加餐。”
众人迅速返回地下控制室。
第三链受力仍是零。
完整度依旧停在百分之四十一。
韩柏年清理锁座。
沈岳亲自核对镇黑钉编号。
【三】
没有问题。
韩柏年将镇黑钉插入第三链上方锁座。
普通工具敲不进去。
陈平用窄刀刀背压住钉尾。
沈岳抓住机械锤。
韩柏年负责校准角度。
三个人同时配合。
第一锤。
锁座震动。
第二锤。
镇黑钉表面亮起一层微弱白光。
第三锤落下。
咔!
镇黑钉彻底嵌入。
第三链上的裂纹没有消失。
监测数值也没有上涨。
可锁座旁多出了一行新状态。
【应急硬锚:建立】
【预计稳定时限:日出前】
谢江看着那行字。
“只能撑到天亮?”
“应急钉只能防止链体继续滑脱。”
韩柏年说道,“不能修复已经失去的身份锚。”
沈岳问:“永久修复需要什么?”
韩柏年沉默片刻。
“第三链对应的是第三次点名回声。”
“要重新校准,必须有三样东西。”
“真正点名人。”
“真正点名册。”
“还有第三链最初记录下来的原始点名回声。”
方静云和点名册都在西城分司安全区。
只差最后一个。
陈平问:“原始回声在哪?”
“不是学校广播室。”
韩柏年说道,“当年所有原始点名都录在一台移动设备里。”
“为了防止教室被污染后记录全部失效,设备一直由医疗观察人员保管。”
谢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最后是谁拿着?”
韩柏年看向他。
“贺清河。”
控制室里一下安静。
银鸦刚被打散一具投影。
十号的回收机构暂时停机。
第三链也被强行钉住。
可真正能把第三链修回去的东西,仍在一个刚刚逃走的人手里。
赵辰靠在墙边,连眼睛都不想睁。
“能不能换个人追?”
谢江擦掉鼻尖的血。
“换不了。”
“贺主任手里现在不是录音。”
“是第三根链剩下的命。”
沈岳拿起通讯器。
“全城追查贺清河。”
“医疗车、旧储藏点、私人住处、地下转运路线全部封锁。”
韩柏年补充道:“那台设备是银灰色手提录音机。”
“编号QH-03。”
“它能记录普通设备听不见的井下频率。”
陈平眼神微动。
一段零碎记忆再次出现。
白色医疗室。
贺清河关掉灯。
把一台银灰色录音机放进黑色药箱。
箱子外面贴着一个地点标签。
陈平按住太阳穴。
“我见过。”
“十二年前,他给我做记忆覆盖时,那台设备就在旁边。”
谢江看向他。
“能想起放在哪?”
陈平闭上眼。
画面断断续续。
药柜。
地下水声。
还有一块写着“废弃医疗仓”的蓝色牌子。
他猛地睁眼。
“西城老防疫站。”
“贺清河以前的医疗储藏点。”
沈岳立即改变命令。
“一队去旧防疫站。”
“其他人继续封锁分司出口。”
谢江看了一眼第三链上的应急状态。
距离天亮,还有不到五个小时。
他们必须在应急钉失效前找到贺清河。
夺回原始点名回声。
再让方静云和真正点名册完成校准。
第三链才算真正保住。
谢江转身向出口走。
陈平拦住他。
“你和赵辰都留下。”
“他可以留下。”
谢江指了指赵辰,“我得去。”
赵辰闭着眼抬手。
“谢谢你替我决定。”
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所以我很赞同。”
陈平看向谢江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谢江说道:“贺清河要是拿假录音机出来,你们谁能判断真假?”
韩柏年回答:“原始回声会对第三链产生回应。”
“可以远程验证。”
谢江停下脚步。
陈平把他按到旁边椅子上。
“先坐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以后还活着,再谈追人。”
谢江靠着椅背,耳鸣几乎盖住所有声音。
他没有继续逞强。
现在不是一个人冲出去的时候。
沈岳已经开始调人。
陈平负责追踪贺清河。
韩柏年负责远程验证设备。
鼠浩南可以通过医疗车和旧药箱气味找人。
赵辰必须休息。
他也必须让脑子重新清醒。
第三链上的白光微微闪烁。
应急钉暂时稳住了它。
可谁都知道,这只是给他们争来的几个小时。
谢江闭上眼。
“天亮前。”
“把录音机拿回来。”
“再把第三根链,真正钉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