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鸦的声音从井水深处响起时,圆形地下室里的白光猛地晃了一下。
那块悬在井口上方的洁白碎片,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,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灰。
陈平脸色一变:“别让黑眼污染碰到碎片!”
赵辰抬手,几枚金属片立刻飞向井口。
可金属片刚靠近那十二条铁链,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,叮叮当当砸在墙上。
赵辰咬牙:“靠近不了!”
周野握着训练棍,盯着井口:“那女的是不是在井里?”
谢江看着井水。
井水漆黑,深不见底。
银鸦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,可他隐约感觉,那不是真人。
更像一根线。
一根通过黑眼污染伸进来的线。
“她不在井里。”谢江低声说,“她在借井说话。”
银鸦轻笑:“谢江,猜对了。”
井水表面浮出一只黑眼。
很小。
只有铜钱大小。
可它睁开的那一刻,整个地下室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十二条铁链同时震动。
洁白碎片的光也亮了一瞬,像是在压制那只黑眼。
陈平一刀斩向井口。
蓝色刀光劈中黑眼,却像砍进水里,只炸开一圈黑色涟漪。
银鸦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陈平,别白费力气。镇黑之井不是你们镇守司能碰的东西。”
陈平冷声:“你倒是很懂。”
“当然。”银鸦说,“我们找了十二年。”
谢江忽然开口:“十二年都没找到,说明你们效率挺低。”
周野立刻接:“确实,这要是做作业,早被老师叫家长了。”
赵辰看了两人一眼:“这种时候还要双人相声?”
谢江盯着井水:“拖她一下。”
赵辰一愣,随即明白。
谢江不是单纯嘴贱。
他在观察。
银鸦也在拖时间。
双方都在拖。
陈平握刀站在井前,低声道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谢江看着那十二条铁链,又看向白色碎片。
“井在镇压黑眼污染。碎片是核心。铁链是封印。”
陈平:“这谁都能看出来。”
“但它现在没完全醒。”谢江说,“银鸦刚才说钥匙到了,她不是要我开门,她要借我的反应唤醒井。”
赵辰脸色难看:“所以你刚才和那扇门沟通,反而帮了她?”
谢江点头:“嗯。”
周野看他:“你也有翻车的时候啊。”
谢江叹了口气:“人有失手,马有失蹄,我有失嘴。”
赵辰被气得想骂,最后又忍住。
陈平沉声:“现在怎么办?”
谢江没立刻回答。
他的注意力落在白色碎片上。
那东西很奇怪。
它不刺眼,光也不强,却让他脑子里那些被黑眼搅乱的疼痛一点点平复。
像是一只温热的手,按住了他绷得快断的弦。
不是催眠。
也不是空间。
更像某种天然克制。
银鸦想要它。
那就不能让她拿到。
井水里的黑眼忽然转动,盯住谢江。
“你感觉到了,对吗?”
“那块碎片在回应你。”
谢江笑了:“可能它看我长得帅。”
银鸦的声音依旧带笑:“不,是因为你和十二年前那个孩子一样,都是钥匙。”
陈平脸色阴沉:“别听她的。”
谢江看向井水:“十二年前那个孩子到底怎么死的?”
井水微微荡开。
银鸦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被带到这里。”
“镇守司想让他打开井,取出镇黑碎片,用来彻底清除黑眼污染。”
“可惜,他太弱。”
“门开了一半,他疯了。”
周野脸色一变:“你少放屁。”
银鸦轻笑:“你们可以问陈平。他手腕上的黑眼印,就是当年那场失败实验留下的后续污染之一。”
谢江猛地看向陈平。
陈平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他没说话。
赵辰也看向陈平:“她说的是真的?”
陈平沉默很久,才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全部。”
“不知道全部?”银鸦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陈平,你真以为自己是两年前才被黑眼标记?”
陈平瞳孔一缩。
地下室里,铁链震动得更厉害。
井水里的黑眼开始扩大,从铜钱大小变成拳头大小。
白色碎片光芒一闪,强行压住。
谢江立刻反应过来。
银鸦在用真话刺激陈平。
陈平情绪越乱,黑眼印就越容易共鸣。
“陈队长。”谢江忽然说,“她在激你。”
陈平深吸一口气,压住情绪:“我知道。”
谢江看向他的手腕:“你的黑眼印有反应吗?”
陈平沉默了一瞬:“有。”
周野骂道:“这女的真脏。”
银鸦声音柔柔的:“战斗嘛,干净的人一般死得快。”
谢江点头:“有道理,所以你一直躲着不露脸。”
井水里的黑眼停了一下。
周野小声:“扎心了。”
赵辰却没心思接梗,他看着十二条铁链,忽然说道:“铁链在松。”
谢江立刻看过去。
果然,其中一条铁链上的符文暗了一截。
不是断。
但力量明显弱了。
银鸦在井里投下黑眼,陈平的黑眼印又被引动,内外共鸣,正在消耗封印。
再拖下去,井可能真会开。
陈平当机立断:“撤。先离开这里,封闭入口。”
银鸦笑道:“现在走?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落下,来时的通道里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。
铁门那边的残影还没破进来,但另一侧墙壁上,黑色水渍开始渗出。
那些水渍落地后,凝成一只只细小的黑眼,贴着地面朝井口爬。
谢江脸色一沉:“它想污染碎片。”
赵辰抬手,金属片飞出,把几只黑眼钉在地上。
可地上的黑眼太多,密密麻麻像虫群。
周野抄起地上的旧铁棍,刚要冲上去,被谢江一把拽住。
“别踩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它们在等你接触。”
周野低头,发现那些黑眼爬行路线不是直奔井口,而是在他们脚边绕圈。
像是在诱导他们踩上去。
周野后背一凉:“真阴啊。”
赵辰看着黑眼群,忽然说:“水。”
谢江看向他。
赵辰盯着地面:“这里太潮,地下有排水槽。那些黑眼是沿水痕爬的。”
谢江眼睛一亮:“能断吗?”
赵辰咬牙感知。
地下室年代太久,排水槽里的金属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但还有铁。
“能试。”
谢江说:“别断全部,把水往墙边引。”
赵辰立刻抬手。
地面角落几块锈铁栏微微震动,把水流方向强行改变。
黑眼群爬行速度顿时乱了。
有一部分顺着新水痕偏向墙边。
谢江立刻喊:“周野,柜子木板!”
周野冲到旁边,搬起几块破木板,挡在水痕前。
“然后呢?”
“踩!”
周野瞪眼:“你刚才不是说别踩?”
“踩木板。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!”
周野把木板往黑眼群上一压。
黑眼被隔着木板碾碎,冒出一片黑烟。
赵辰紧接着控制金属片补刀,把黑烟压向墙角。
陈平刀光扫过,蓝光把墙边黑眼灼掉一片。
三人配合很快。
可井水里的那只大黑眼还在扩大。
银鸦似乎不在乎这些小黑眼损失。
她真正想要的,是让井里的东西醒得更深。
谢江看着白色碎片。
碎片的光还干净,但它表面的灰正在加重。
不能只防。
得让它重新压回去。
谢江向前一步。
陈平立刻拦住他:“你干什么?”
谢江看着碎片:“它在被污染。”
“我知道,但你不能碰。”
“我不碰。”谢江说,“我跟它说句话。”
陈平脸色铁青:“你刚才跟门说话,已经被银鸦利用了一次。”
“所以这次不跟井说。”谢江看着那块碎片,“跟它说。”
赵辰皱眉:“你能和碎片说话?”
谢江笑了笑:“试试。”
周野急了:“你现在状态还能试?”
谢江看着他:“放心,我还没写遗嘱。”
“你大爷!”
谢江没再贫。
他盯着那块白色碎片。
它不像门那样沉重,也不像黑眼那样恶心。
它很安静。
像一粒埋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的火星。
谢江没有命令它。
也没有骗它。
他只是低声说:“你本来就能压住它。”
弦音轻轻响起。
很轻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。
像手指碰了一下水面。
白色碎片微微一颤。
谢江继续说:“你没有脏。”
“灰只是落在你表面。”
“你还是你。”
碎片上的灰色停住了。
井水里的黑眼猛地转向谢江。
银鸦声音第一次冷下来:“谢江,你在做什么?”
谢江没理她。
他盯着碎片,声音更稳。
“你守在这里很多年。”
“不是为了被它吞掉。”
“也不是为了等别人拿走你。”
“你是镇黑之井的光。”
白色碎片亮了。
不是暴亮。
而是一点点从内里透出干净的白。
井水里的黑眼像是被烫到,猛地缩了一圈。
十二条铁链上的符文重新亮起两条。
陈平眼神震动。
赵辰也愣住了。
周野嘴巴张了张,最后憋出一句:“还真能哄啊?”
谢江额头渗汗。
他不是在哄。
他能感觉到,碎片本身有某种“意志”。
很弱,很旧,却真的存在。
像一件守了太久的东西,快忘了自己为什么守在这里。
他只是帮它想起来。
银鸦的声音彻底没了笑意。
“你不该会这个。”
井水里的黑眼突然炸开。
黑色水花冲天而起,直扑谢江。
陈平一刀斩下,拦住大半。
赵辰控制金属片组成盾面,挡住侧边。
周野扑上来,一把把谢江拖后半步。
还是有一滴黑水溅到谢江手背。
冰冷刺骨。
谢江眼前瞬间一黑。
他看见一间白色实验室。
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被绑在金属台上,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。
有人在旁边说:“钥匙反应正常。”
又有人说:“继续。”
少年忽然转头,看向谢江。
那张脸陌生,又莫名熟悉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谢江看懂了。
别开井。
谢江猛地清醒,踉跄后退。
周野扶住他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谢江呼吸有些急。
“十二年前那个孩子。”
陈平脸色变了:“他说什么?”
谢江抬头看向井口。
白色碎片已经重新压住黑眼,但井水仍在翻涌。
银鸦没能污染碎片,却成功让井醒了一部分。
“他说,别开井。”
赵辰脸色难看:“可黑眼会想要碎片。如果不开井,怎么拿到能杀死黑眼的东西?”
谢江擦掉手背上的黑水,声音低沉:“也许这东西不是拿出来用的。”
陈平看向他:“什么意思?”
谢江看着十二条铁链。
“镇黑之井,镇的是黑眼。”
“杀死黑眼的东西,可能不是碎片。”
“是这口井本身。”
空气再次安静。
周野低声道:“所以黑眼会要的不是武器?”
谢江摇头:“他们要的,可能是毁掉这口井。”
赵辰脸色一变。
如果井本身能镇压黑眼,那黑眼会找十二年,真正目标就是拔掉这根钉子。
银鸦让他们以为碎片是武器,是为了诱导他们取走碎片。
碎片一走,井就废了。
陈平咬牙:“差点被她带偏。”
井水深处,银鸦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轻了很多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真的很麻烦。”
谢江笑了笑:“谢谢,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。”
银鸦低声道:“但你已经来晚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,地下室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众人猛地回头。
只见圆形地下室另一侧墙面上,一道原本被苔藓遮住的黑色符文裂开了。
那不是他们碰坏的。
是从内部裂开的。
赵辰立刻感知,脸色骤变。
“墙后面有金属锁链……断了一根!”
陈平冲过去,刀光劈开苔藓和碎石。
墙后露出一个狭小暗格。
暗格里,有一截断掉的铁链。
铁链断口新鲜,断面发黑。
旁边还放着一根细长的银色羽毛。
银鸦早就来过。
她今晚不是来开井。
她已经在井的封印上动过手。
今天这一切,只是为了让他们发现得太晚。
井口十二条铁链,其中一条符文迅速暗淡下去。
白色碎片猛地一颤,光芒弱了一分。
井水深处,一只更大的黑眼缓缓睁开。
银鸦轻声说:“第一根,断了。”
“还剩十一根。”
“谢江,我们慢慢玩。”
地下室开始剧烈震动。
来时的通道里,黑眼残影发出密密麻麻的嘶吼。
陈平厉声道:“撤!”
谢江却看着那根断链,拳头一点点攥紧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黑眼会不是要一口气打开镇黑之井。
他们要一点点断掉十二条链。
每断一条,井就弱一分。
等十二条全断,黑眼真正压制的东西,就会出来。
周野拖住他:“走啊!”
谢江回过神,转身跟上。
他们冲进窄道,身后白色碎片的光忽明忽暗。
就在暗门合上的前一刻,谢江听见井水深处,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。
不是银鸦。
也不是黑眼。
像十二年前那个少年。
又像井本身。
它说:
“守住……第十二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