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里，那道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水底冒出来的一口气。
“别下来。”
“下面……有第二只黑眼。”
周野听得头皮发麻：“第二只？黑眼还搞双胞胎？”
赵辰盯着那张空座位，脸色沉得厉害：“声音是谁的？”
谢江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桌面上那四个字。
【此位缺席】
字迹已经渗进木纹里，淡淡白光顺着桌腿上的细链往地面钻。
那声音，就是从链子里传出来的。
不像银鸦。
也不像许志安。
更像一个被关在很深地方的人，隔着井水和铁链，把话一点点送上来。
谢江低声问：“谢临川？”
空座位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别认我的脸。”
“别信我的名字。”
“别下来救我。”
周野看了谢江一眼，小声道：“这哥们挺懂反套路。”
赵辰皱眉：“他让我们别下去，那他自己怎么办？”
谢江看着空座位，没急着说话。
他当然想问。
前任十三号为什么没死？
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第二只黑眼又是什么？
可对方每说一句话，桌腿上的细链白光就弱一分。
说明传话不是没有代价。
他不能把人当免费情报机用。
谢江沉声道：“第二只黑眼是什么？”
空座位里传来很轻的水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像井下有人在走。
“它不是黑眼会。”
“黑眼会……只是被它看见的人。”
赵辰脸色微变：“什么意思？黑眼会背后还有东西？”
谢临川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第一只黑眼，在外面。”
“它给人力量，给人标记，给人污染。”
“第二只黑眼，在井下。”
“它学人。”
“学声音。”
“学记忆。”
“学你最想救的人。”
谢江心里一沉。
难怪银鸦一直喜欢用真话混假话。
难怪黑眼污染总能抓住人的软肋。
它不是单纯制造幻觉。
它在学。
学人的情绪，学人的关系，学人的漏洞。
周野咽了口唾沫：“所以刚才你听见叔和阿姨的声音……”
谢江点头：“不是银鸦自己编的。”
赵辰接上：“是井下那只东西在学。”
教室里，刚刚安静下来的遗留体学生忽然同时颤了一下。
他们低着头，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名字。
那个女生抬起脸，声音沙哑：“不要……让它记住……”
另一个男生接着说：“它记住谁……谁就会被叫下去……”
周野脸色一变：“叫下去？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广播忽然滋啦一声。
本该已经结束的下课铃，变成了一段模糊的呼喊。
“谢江。”
那是苏梅的声音。
“江江，你在哪儿啊？”
声音从楼下传来，焦急、害怕、颤抖。
和他母亲一模一样。
谢江的脸瞬间冷了。
周野也急了：“阿姨不是被送去安全点了吗？”
赵辰立刻拿出手机，屏幕没有信号。
教学楼又被封住了。
广播里的苏梅还在喊。
“江江，妈找不到你。”
“你下来。”
“快下来。”
谢江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。
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。
陈平已经把人送走，赵家安全点有镇守司和保镖，苏梅不可能出现在学校楼下。
可那声音太像了。
像到他心口被一下一下戳着。
银鸦刚才拿谢国平造谣，他能用年龄、逻辑、户籍科怼回去。
可现在这声音不跟你讲逻辑。
它只喊“江江”。
喊得像一个母亲找不到孩子。
谢江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冷得吓人。
“它在学我妈。”
周野听出了他语气不对，赶紧按住他肩膀：“别冲动。”
谢江笑了一下。
“放心，我不下去。”
他走到讲台前，重新拿起粉笔。
赵辰皱眉：“你又要改规则？”
“嗯。”
谢江在黑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。
【晚自习结束后，不得广播找人。】
周野看得一愣：“这规则是不是有点接地气？”
“越接地气越像学校。”谢江说，“鬼东西也得遵守校纪。”
弦音轻响。
教室里的广播声卡了一下。
苏梅的声音变成刺耳杂音，随后彻底断掉。
但下一秒，楼下又传来谢国平的声音。
“儿子，爸在门口。”
“出来，爸接你回家。”
谢江握着粉笔的手猛地用力，粉笔啪的一声断了。
周野脸色也难看起来。
“它没完了是吧？”
赵辰冷着脸，几枚金属片已经飞到窗边。
“我去砸广播室。”
谢江摇头：“没用。”
声音不是从广播室来的。
是从整栋教学楼的墙里，水管里，电铃里传出来的。
赵辰咬牙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谢江看向最后一排。
“把第十二位稳住。”
空座位上的细链还在亮。
只要这条链稳住，井下那只东西就没法真正爬上来。
银鸦今晚断了第一条链，却没有找到第十二链的核心。现在她知道了，所以井下那只东西开始用谢江的家人声音逼他出规则外。
它想让他离开教室。
或者让他主动回应。
谢江重新拿起一截粉笔，继续写。
【凡冒充家长者，不得入校。】
周野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好！”
赵辰嘴角一抽：“你还真把它当门卫管？”
谢江低声道：“学校就该有门卫。”
粉笔字落下。
楼下谢国平的声音也卡住了。
紧接着，整栋教学楼猛地震了一下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像有很多人正在上楼。
不是遗留体学生那种拖沓脚步。
而是成年人的脚步。
沉稳、整齐。
周野握紧训练棍：“这次又是什么？”
谢江看向门口。
一个穿旧保安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走廊拐角。
他低着头，手里拿着登记本。
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模糊人影。
保安抬头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裂开的嘴。
“家长来接学生。”
“请签字。”
赵辰骂了一句：“它顺着你的规则造门卫？”
谢江脸色也沉了。
这东西学得太快了。
他刚写“冒充家长不得入校”，井下那只黑眼立刻学出一套“家长登记”。
它不一定懂学校规则。
但它会模仿。
谢临川的声音从空座位里传出，急促了些。
“不要继续教它。”
“它会学你。”
谢江心里一紧。
原来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他每一次用规则反制，其实都在把“规则”教给井下第二只黑眼。
它现在还粗糙，所以能被挡。
可它越学越多，迟早会把谢江的办法反过来用。
保安服怪物已经走到教室门口，手里的登记本自动翻开。
上面浮出一行行名字。
【谢国平】
【苏梅】
【周建军】
【赵远山】
周野脸色变了：“它还有我爸的名字？”
赵辰眼神瞬间阴沉。
赵远山，是他父亲。
谢江声音很低：“它在收集我们关联人的信息。”
那只黑眼乌鸦说过。
亲属信息收录中。
原来不是吓唬。
它已经开始学他们身边的人。
保安服怪物把登记本递进教室。
“请学生确认。”
它的嘴裂到耳根。
“确认后，即可离校。”
周野骂道：“确认你大爷！”
他一棍子砸向登记本。
棍子还没碰到登记本，纸页上忽然伸出几根黑色细线，缠向他的手腕。
赵辰出手更快。
金属片贴着周野手背飞过，切断黑线。
周野立刻后撤：“谢谢赵少，回头请你吃烤肠。”
赵辰冷哼：“免了，我怕中毒。”
谢江盯着登记本。
不能让它继续写。
可直接毁掉，可能等于承认这套“门卫登记”规则存在。
得否掉它的身份。
谢江看向讲台上的粉笔盒。
拿起一支红粉笔。
周野一愣：“红笔批改？”
谢江走到教室门口，在登记本伸进来的那一刻，红粉笔直接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叉。
“无效登记。”
“非本校门卫。”
“家长接送需班主任签字。”
赵辰下意识问：“班主任呢？”
谢江看向讲台。
灰色教师影早就被打碎了。
“班主任不在。”
周野秒懂：“所以手续不全？”
谢江点头：“手续不全，不予放行。”
赵辰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真是个人才。”
弦音一响。
登记本上的名字开始模糊。
保安服怪物裂开的嘴僵住，像被卡住程序。
周野抓住机会，一棍子抽过去。
砰！
保安怪物被砸退半步。
赵辰的金属片紧跟着穿过它手里的登记本，把本子钉在走廊墙上。
本子上的黑气疯狂冒出。
谢江低喝：“别看名字！”
周野立刻闭眼。
赵辰也移开视线。
登记本被钉住后，保安怪物身后的几个人影开始扭曲，最后化成一滩黑水，顺着楼梯往下退。
教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谢江没有半点轻松。
他能感觉到，井下那只东西记住了。
它记住了“门卫”。
记住了“登记”。
也记住了“手续不全”。
下次再来，它会更像。
谢临川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不要和它玩规则。”
“它学得比你想象中快。”
谢江走回最后一排，低声问：“那怎么守第十二链？”
空座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守这里。”
“守人。”
谢江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第十二链在座位上。”
“可链子的锚……在初三一班的人身上。”
谢江猛地看向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。
周野也反应过来：“所以这些学生如果全没了，第十二链也会断？”
“对。”
谢临川的声音像快要散了。
“它会逼你下井。”
“银鸦会逼你救人。”
“但真正要守的，是他们还记得自己是人。”
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一个个低着头。
有人手指还在抖。
有人无声流泪。
有人反复在练习册上写着“不能代替”。
十二年。
他们被困在这里，被点名，被污染，被控制。
可只要他们还记得自己是学生，记得不能让第十二位被代替，链子就不会彻底断。
谢江忽然明白。
这就是第十二链的特殊之处。
它不是铁链。
它是记忆。
是这一班人最后那点“我还是我”的意识。
银鸦断第一根链，用的是黑眼污染。
可想断第十二链，就得让这些人彻底崩溃，或者让谢江代替他们承认新的规则。
周野声音低下来：“那咱们得救这一班？”
谢江点头：“至少不能让他们被继续点名控制。”
赵辰看着满教室的遗留体，眉头紧皱：“他们还能恢复正常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
谢临川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找……班主任。”
谢江一怔：“班主任？”
“她知道名单。”
“她藏了真正的点名册。”
周野脸色古怪：“班主任刚才不是被我们打碎了吗？”
谢江摇头：“刚才那个是银鸦投影。”
赵辰看向讲台：“真正的班主任在哪？”
空座位里的声音弱到几乎听不清。
“档案室。”
“别让她……被点名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空座位上的白光暗了下去。
那道声音再也没响。
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也重新低下头，像进入了某种短暂休眠。
周野小声道：“他断线了？”
谢江看着那条细链：“不是断线，是不能再说了。”
赵辰走到窗边，看了一眼外面。
教学楼走廊尽头的黑气还没完全散。
“档案室在哪？”
谢江对学校很熟：“二楼尽头，老档案室。平时锁着，老师都不爱去。”
周野深吸一口气：“行，去找班主任。”
赵辰看向他：“你不怕了？”
周野说：“怕啊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周野扛起训练棍，看了眼教室里的旧校服学生。
“他们都被困十二年了，还能守着不让第十二位被代替。”
“我怕归怕，总不能比一群上了十二年晚自习的人还怂。”
赵辰沉默了一下，点头：“这话有点水平。”
周野立刻咧嘴：“赵少夸我了，今晚没白活。”
谢江笑了一下。
笑完，他看向黑板。
上面他写下的规则还在。
【第十二位缺席。】
【缺席者，保留座位。】
【在读者，不得代坐。】
白光很淡，却稳住了。
谢江转身往教室外走。
鼠浩南从课桌下窜出来，跳回他肩头。
三人一鼠刚走出初三一班，走廊广播又响了。
这一次，不再模仿父母声音。
而是银鸦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真的有点生气了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不该知道班主任还活着。”
谢江脚步一顿。
周野握紧训练棍。
赵辰的金属片全部浮起。
谢江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，笑了一声。
“那完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知道了。”
走廊尽头，档案室方向，一盏红灯亮了。
灯下站着一个穿旧教师服的女人。
她低着头，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点名册。
而她的脖子上，正挂着一根黑色绳索。
绳索的另一端，牵在黑暗里。
银鸦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。
“那就看看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在她被点名前，救下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