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上的照片越来越清楚。
最后一排靠窗，第十二位。
那个叫谢临川的少年低着头，眉眼和谢江像得吓人。
不是完全一样。
可那种眼尾微挑、嘴角天然带点不服的样子，几乎像从谢江脸上拓下来的。
周野看得后背发凉：“谢江……这人跟你真有点像。”
赵辰也沉着脸：“银鸦在故意扰乱你。”
银鸦的声音贴着教室四周响起，轻柔得像老师在讲题。
“谢江，你父亲真的只是普通人吗？”
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同时抬头。
他们空洞的眼睛盯着谢江。
最后一排那张空座位，椅子轻轻往后挪开，像是在请他坐下。
谢江的手指微微攥紧。
父亲？
谢国平？
那个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揉面，拿锅铲跟人讲道理，嘴上嫌他不省心，背地里给他留最大肉包子的男人？
银鸦把这样一个人和黑眼会、镇黑之井、十二年前实验扯到一起。
谢江心里确实乱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下一秒，他抬头看着黑板，忽然笑了。
“银鸦。”
“你骗我之前，能不能先学一下数学？”
银鸦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周野也愣住：“啊？”
谢江指着照片：“十二年前，他初三，十五六岁。现在最多二十七八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很认真。
“我今年十六。”
“十二年前我四岁。”
“照你这个说法，我爸十四岁就有我了？你这谣造得，派出所户籍科听了都得沉默。”
周野一拍大腿：“有道理啊！”
赵辰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种鬼地方，他居然差点被谢江一句户籍科逗笑。
银鸦的声音冷了几分：“名字可以改，身份可以藏。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谢国平，就一定是真的？”
谢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我爸真不真，不用你告诉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直视黑板上的照片。
“他叫谢国平，旧楼区开早餐店的，面条煮得一般，但是包子很好吃。”
“他不会什么禁忌序列，也不懂镇黑之井。”
“他手上有茧，是揉面揉出来的，不是拿你们那些脏东西拿出来的。”
“他是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到会因为我晚回家，拎着擀面杖在门口等。”
谢江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“所以，别拿我爸当钩子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黑板上的照片微微扭曲，谢临川那张脸像被水泡开一样晃了晃。
周野咧嘴：“骂得好。”
赵辰看向谢江，眼神有些变。
他第一次发现，谢江平时吊儿郎当，可真碰到家人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不是疯。
是稳得可怕。
银鸦轻轻叹了一声：“你比我想象中难骗。”
谢江说：“主要是你编得太烂。”
话音刚落，最后一排的空座位突然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椅子自动往后拖开。
桌腿上的细链猛地绷直。
整间教室的遗留体学生同时开口。
“谢江。”
“到。”
这次不是银鸦替他答。
是这间教室在替他答。
谢江脚下猛地一沉。
一股无形力量从地面传来，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，像要把他拖向那个座位。
周野扑上来抓住他胳膊：“别过去！”
赵辰抬手，几枚金属片钉入地面，试图卡住那条细链的延伸方向。
可链子不是从地面上来的。
它像从整栋教学楼深处伸出来，缠的是“座位”的规则，不是谢江的脚。
谢江眼前一阵恍惚。
他听见母亲苏梅的声音。
“江江，坐下歇会儿。”
又听见父亲谢国平的声音。
“儿子，别硬撑。”
那声音太像了。
像到谢江心口都被拧了一下。
可他下一秒就咬破舌尖，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。
“不对。”
他低声道：“我妈不会在这种鬼地方喊我歇会儿。”
周野紧紧拽着他：“叔也不会让你坐最后一排，他会说坐前面听课！”
谢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挺了解我爸。”
周野咬牙：“废话，叔骂你数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被波及！”
赵辰手指一压，几枚金属片贴着地面飞向最后一排课桌。
“谢江，桌子里面有东西！”
谢江眼神一动：“能打开吗？”
“抽屉被锈死了。”
“别拆桌子。”
“知道，拆了等于动第十二链。”
赵辰闭上眼，强行压下脑子里的杂音。
他不控整张桌。
只找抽屉里那枚小小的金属锁簧。
一枚。
很细。
锈得几乎要断。
找到了。
咔。
抽屉弹开一条缝。
银鸦的声音骤然变冷：“不许碰。”
讲台上的黑雾炸开，化成一道灰色教师影。
那影子手里拿着教鞭，猛地敲在讲台上。
啪！
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同时站起。
“晚自习纪律破坏。”
“开始考试。”
黑板上的照片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题目。
【第一题：谢江的父亲是谁？】
下面两个选项。
【A：谢国平】
【B：谢临川】
周野看得眼睛都直了：“这女的真出题啊？”
赵辰冷声道：“选A。”
谢江却没急着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不是正常考试。
这是银鸦重新立规则。
只要他在她的规则里答题，不管选什么，都可能被拖进去。
灰色教师影抬起教鞭，指向谢江。
“答题。”
谢江看着黑板，拿起一截粉笔。
他没有写A。
也没有写B。
他在题目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【本题无效，出题人造谣。】
周野差点笑出声。
赵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。
教室猛地一震。
灰色教师影的教鞭僵在半空。
银鸦的声音带上寒意：“谢江，你以为这很好玩吗？”
“不好玩。”
谢江脸色很白，手却很稳。
“但你拿我家人出题，我不给你扣个零分，说不过去。”
他盯着黑板，弦音轻轻响起。
“这道题不成立。”
“学生可以拒答。”
黑板上的题目开始扭曲。
A和B两个选项像被橡皮擦过一样，一点点模糊。
灰色教师影尖叫一声，挥动教鞭。
两排课桌猛地掀起，朝谢江砸来。
周野抄起一张椅子挡在前面。
砰！
椅子炸开。
周野被震得后退，肩膀发麻，却硬是没让开。
“赵少，快点！”
赵辰已经冲到最后一排。
抽屉开了一半，里面放着一本发霉的学生手册，还有一块黄铜名牌。
他不敢用手碰，直接控制名牌上的铜边，把东西拖出来。
名牌刚离开抽屉，整个空座位上的细链猛地亮起。
不是黑光。
是白光。
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动作停了一瞬。
那个刚才流泪的女生，忽然抬头，声音沙哑。
“不要……坐……”
另一个男生也跟着开口：“第十二位……缺席……”
越来越多声音响起。
“不能代替。”
“不能点名。”
“不能让黑眼进来。”
银鸦冷笑：“你们已经死了十二年，还想守？”
谢江看向那些遗留体，心里沉了一下。
他们不是怪物。
他们是被困在一场晚自习里的学生。
十二年。
一遍遍点名。
一遍遍上课。
一遍遍被黑眼控制，又一遍遍挣扎着不让第十二位被替代。
周野也不骂了。
赵辰握着那块黄铜名牌，脸色难看：“谢江，上面有字。”
谢江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名牌正面写着：
【谢临川】
【西城三中初三一班】
背面却不是学生编号。
而是一行更小的刻字。
【镇黑计划·十三号适配者】
【第十二位守链人】
周野声音发干：“十三号适配者？上一任十三号？”
赵辰皱眉：“所以他不是你爸。”
谢江没说话。
他翻开那本发霉的学生手册。
纸张已经潮得发软，字迹断断续续。
第一页只有一句话。
【后来的人，别坐我的位置。】
谢江的手顿了一下。
继续往后翻。
后面的字更乱，像是在极度痛苦时写下的。
【他们说我是钥匙。】
【他们说只要我坐下，井就会打开。】
【他们骗我，打开井就能救所有人。】
【不能信。】
【第十二位不是荣誉，是锁。】
【坐上来的人，会被井记住。】
【如果下一个十三号来了，告诉他，别认我的名字，别信我的脸。】
谢江呼吸慢了一拍。
别认我的名字。
别信我的脸。
谢临川早就知道，有人会利用他的脸。
也知道后来会有另一个十三号。
周野凑过来，看得头皮发麻：“这哥们……好像在给你留纸条。”
银鸦的声音阴冷响起：“你们看够了吗？”
灰色教师影忽然炸开。
教室里的灯光全部变黑。
黑板上，粉笔字变成血一样的颜色。
【考试最终题：】
【第十二位是否归来？】
整间教室开始摇晃。
所有课桌椅同时移动，朝最后一排空位挤压。
那张椅子缓缓转向谢江。
银鸦声音很轻。
“谢江，只要你坐下，我就不动这些遗留体。”
“你不是想救他们吗？”
周野立刻骂：“她放屁！”
赵辰挡在谢江身前：“不能坐。”
谢江看着那些痛苦的遗留体。
他们脖颈上的锁痕又开始收紧。
女生跪倒在地，手指死死抓着课桌边缘。
那个男生嘴里反复念着“不能代替”。
银鸦在逼他。
用这些被困了十二年的人逼他。
谢江慢慢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，他走向黑板。
周野急了：“你干嘛？”
“改题。”
谢江拿起粉笔，在最终题下面写下一行字。
【第十二位缺席。】
银鸦冷笑：“你已经写过了。”
“没写完。”
谢江继续往下写。
【缺席者，保留座位。】
【在读者，不得代坐。】
【代坐者，成绩作废。】
周野愣住：“还能这么玩？”
赵辰也看得说不出话。
这不是和银鸦硬拼。
这是用学校规则对抗学校规则。
你要考试。
那我就加考试制度。
你要座位。
那我就保留座位。
你要让我成为第十二位。
那我就让所有代坐都无效。
谢江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手指已经在抖。
弦音响起。
整间教室的空气像被狠狠拨动。
最后一排空座位上的细链骤然绷紧，然后缓缓安静下来。
椅子不再朝谢江转动。
桌面上那四个字再次浮现。
【此位缺席】
遗留体学生脖颈上的锁痕慢慢松开。
那个女生趴在桌上，轻轻喘息。
男生抬头看着黑板，眼里竟然恢复了一点点神采。
他低声说：“下课……”
谢江立刻看向赵辰：“走廊铃。”
赵辰秒懂。
教室外的老式电铃里有金属锤。
他抬手，强行感知。
黑眼干扰很强。
但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只会甩圆片的赵少了。
他找到电铃里的金属锤，狠狠一拨。
叮铃铃——
刺耳的下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。
谢江盯着黑板，低声道：“晚自习结束。”
弦音落下。
教室里的遗留体学生一个接一个坐回位置。
他们没有彻底恢复。
可至少不再被银鸦控制着发疯。
灰色教师影发出一声刺耳尖叫，彻底碎开。
银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带着明显怒意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守不住多久。”
谢江扶着讲台，喘着气笑了一下：“那你明天记得备课。”
银鸦没有再说话。
黑雾退去。
三楼那排惨白灯光一盏盏熄灭。
教室终于安静下来。
周野扶住谢江：“你以后别当学生了，直接当校长吧。”
赵辰看着黑板上的规则，低声说：“第十二链稳住了？”
谢江看向最后一排。
那条细链还在。
白光很淡，却没有再暗下去。
“暂时稳住。”
鼠浩南从课桌下钻出来，嘴里叼着一张从学生手册里掉出的夹页。
谢江接过夹页。
上面字迹很浅，却保存得比其他纸页更好。
【谢临川，前任十三号。】
【状态：未死亡。】
【封存位置：镇黑之井下层。】
谢江瞳孔猛地一缩。
周野看见那行字，脸色也变了。
赵辰低声道：“没死？”
就在这时，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空位里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像隔着很深的水。
“别下来。”
“下面……有第二只黑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