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学楼门口的灯一闪一闪。
白得发冷。
谢江站在楼下,抬头看着三楼那排亮着的窗户。
窗户后面的人影还在。
一动不动,像一排被挂起来的旧校服。
周野咽了下口水:“我现在申请转学还来得及吗?”
赵辰冷着脸:“你这种成绩,转哪都一样。”
周野扭头:“你这人是不是不会安慰人?”
赵辰:“我负责实话。”
谢江把陈平给的蓝色信号片收进口袋:“别吵,等会上课。”
周野脸都绿了:“你别说上课,我应激。”
鼠浩南趴在谢江肩上,爪子抓着他的衣领,小眼睛盯着教学楼。
它平时再爱装大哥,这会儿也没乱动。
这里的味道很不好。
潮湿、铁锈、黑眼污染,还有一种很久没散的霉味。
像一间教室,被关在地下十二年,又突然被人打开。
谢江走在最前面。
周野拎着训练棍跟在左边,赵辰右手微抬,几枚金属片绕着指尖缓缓转。
他们没有从正门走。
谢江选了教学楼侧边的小门。
这门平时锁着,只有保洁阿姨和老师走。
赵辰抬手,门锁里传来很轻的咔哒声。
门开了。
周野小声道:“赵少,现在你的业务已经从控金属升级到专业开锁了。”
赵辰冷哼:“以后收费。”
谢江说:“友情价?”
“你加倍。”
“行,记账,反正我不还。”
赵辰:“……”
门后的走廊很黑。
墙上贴着褪色的文明班级评比表,角落堆着废纸箱。
他们一进去,楼道里的广播忽然响起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铃声刺耳,老旧得像从录音带里拖出来的。
周野差点跳起来:“我靠,真上课铃!”
广播里,银鸦的声音带着笑。
“请同学们安静。”
“晚自习期间,不许交头接耳。”
赵辰脸色一冷:“她真把自己当老师了?”
谢江看着楼梯:“别接她的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在给这里定规则。”谢江压低声音,“你越顺着她的话反应,她越容易把你拖进她的节奏。”
周野立刻闭嘴。
两秒后,他又忍不住小声问:“那我刚才算迟到吗?”
谢江:“算,但老师现在顾不上你。”
三人沿着楼梯往上。
刚到二楼拐角,墙上的班级荣誉栏忽然自己亮了。
里面原本贴着的是近几年优秀学生照片。
可灯光一闪,照片全变了。
黑白色的老照片。
一张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。
他们穿着十二年前的校服,表情僵硬,眼睛空空地看着楼梯。
周野脚步一顿:“这什么鬼相册?”
赵辰手边金属片浮得更快:“别看太久。”
谢江只扫了一眼,视线落在最中间那张集体照上。
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。
【西城三中初三一班毕业合影】
可奇怪的是,照片里所有人的脸都被一道黑线划过。
只有最角落一个男生的脸还算清楚。
谢江眯起眼。
那个男生,和刚才陈平背走的许志安很像。
但在他旁边,还有一个空位。
空位上没有人,却放着一张椅子。
椅背上贴着一张纸条。
【第十二位】
谢江伸手想碰照片,玻璃里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猛地抓向他的手腕。
周野一棍子砸过去。
砰!
玻璃碎裂。
那只手也缩了回去。
周野喘了一口气:“你能不能别看见啥都想摸?”
谢江收回手:“职业习惯。”
赵辰盯着照片:“第十二位是什么意思?”
“可能是座位,也可能是名单顺序。”谢江说,“走,去三楼。”
他们刚上三楼,走廊里的灯全部亮了。
惨白的灯光下,初三一班的教室门开着。
门口挂着老旧班牌。
【初三一班】
班牌下面,站着两排旧校服学生。
他们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像在迎接新同学。
周野看得头皮发麻:“这欢迎仪式太阴间了。”
谢江看了一眼那些学生的脚。
有影子。
有呼吸。
很轻,但有。
“都是遗留体。”谢江低声说,“别下死手。”
赵辰皱眉:“他们会听?”
“不会。”谢江说,“所以你下手要准。”
赵辰:“……”
银鸦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。
“谢江同学,请进。”
周野小声道:“要不咱们在门口点个外卖,让她自己讲?”
谢江看着教室:“不进去,找不到第十二链。”
赵辰站到他旁边:“进去以后,我先控门框和桌椅。周野,你守后面。”
周野愣了一下:“你指挥我?”
赵辰冷冷道:“不听你就站前面挨打。”
周野想了想:“那我听。”
谢江笑了一下:“可以啊,赵少有点队长副本意识了。”
赵辰脸一黑:“你才副本。”
他们踏进教室的一瞬间,所有旧校服学生同时抬头。
教室里坐满了人。
一张张课桌排得整整齐齐,每张桌上都摊着练习册,黑板上写着四个字。
【安静自习】
讲台后面,站着一个穿灰色教师服的女人。
她的脸被一层黑雾挡着,看不清五官。
但声音就是银鸦。
“新同学来了。”
“大家欢迎。”
教室里响起掌声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每个学生都面无表情地拍手。
节奏整齐得吓人。
周野小声骂:“我宁愿听班主任骂人。”
赵辰盯着讲台上的女人:“她是真身吗?”
谢江摇头:“不是。黑眼投影。”
银鸦轻轻笑了:“猜得真快。”
她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,慢慢翻开。
“既然来了,就按规矩点名。”
谢江眼神一沉:“别答到。”
周野刚想问为什么,点名已经开始。
“许志安。”
教室第一排,一个空位上的椅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有人回答。
银鸦继续点。
“刘明。”
第二排一个男生抬起头,声音干涩:“到。”
他话音落下,手腕上的黑眼纹亮了一下。
“王可。”
“到。”
又一道黑眼亮起。
赵辰压低声音:“答到会被标记?”
“不是标记。”谢江看着那些学生,“是确认控制权。”
银鸦一边点名,一边看向他们。
很快,名单翻到最后。
她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。
“第十二位。”
整个教室安静了。
所有遗留体同时转头,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那里空着。
桌面干干净净,没有书,也没有笔。
只有一条很细的铁链,从桌腿缠到地面,没入水泥缝里。
赵辰呼吸一紧:“金属链!”
谢江也看见了。
那条链太细了。
和地下井口的粗大铁链完全不同。
可它给人的感觉,反而更沉。
第十二链。
竟然不在井边。
在初三一班的最后一排。
银鸦合上点名册。
“第十二位缺席十二年。”
“今天,终于有新同学补上了。”
她抬头看向谢江。
“谢江。”
“到。”
这一个“到”字不是谢江说的。
而是整个教室里所有学生一起说出来的。
声音重叠,像无数只手按住谢江的肩膀,要把他往那个空座位上推。
谢江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。
他的脚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周野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你干嘛?”
谢江咬牙:“她在替我答到。”
赵辰立刻抬手,金属片飞向那个空位,想斩断桌腿上的细链。
可金属片刚靠近,整间教室的课桌同时震动。
几十把椅子猛地弹起,撞向赵辰。
赵辰脸色一变,手指一压,控制椅子上的金属螺丝和铁架,硬生生让前几把椅子偏开。
后面的椅子却砸了过来。
周野抡棍横扫,砸飞两把。
第三把椅子砸在他肩膀上,疼得他龇牙。
“这课桌椅质量怎么这么好!”
谢江盯着那条细链,努力压住脑子里的拉扯。
他不能坐过去。
一旦坐下,也许就会替代第十二位。
银鸦要的不是打开井。
是让谢江成为新的第十二链,或者让他被第十二链锁住。
“赵辰,别打链子!”
赵辰咬牙:“那打什么?”
“打点名册!”
赵辰瞬间反应。
银鸦用点名册确认控制权,那东西才是这一层规则的核心。
几枚金属片绕过桌椅,直奔讲台。
银鸦抬手,黑雾化成羽毛挡住金属片。
谢江喊:“周野,黑板擦!”
周野愣了一下,随后抄起讲台边的黑板擦,猛地砸向银鸦的脸。
黑板擦当然砸不中投影。
却带起一大片粉笔灰。
灰尘扑进黑雾里,银鸦的身影模糊了一瞬。
赵辰抓住机会,控制点名册上的金属书钉。
咔!
书钉弹开。
点名册哗啦散开,纸页飞了一地。
教室里的压力瞬间轻了一半。
谢江停住脚步,额头全是汗。
周野扶着他:“没事吧?”
谢江喘了口气:“差点被安排座位。”
周野:“坐最后一排挺好,方便睡觉。”
谢江瞥他:“你现在去坐?”
周野立刻摇头:“我这种学渣不配。”
点名册被毁,遗留体学生开始骚动。
他们有的抱住头,有的低声念着什么,有的眼睛里的黑纹开始乱闪。
银鸦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们毁掉了纪律。”
谢江抬头:“你这纪律挺不合法。”
“没有纪律,他们会失控。”银鸦声音里带着笑,“你不是想救他们吗?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的遗留体全都痛苦地弯下腰。
他们脖颈上的黑色锁痕同时收紧。
一个女生抬起头,眼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“别……点名……”
另一个男生用头撞着桌子,像在拼命保持清醒。
周野脸色难看:“谢江……”
谢江咬紧牙。
银鸦就是在逼他。
不毁点名册,谢江会被替代第十二位。
毁了点名册,这些遗留体会失控。
这就是她的局。
赵辰看向谢江:“怎么办?”
谢江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的视线落在黑板上。
【安静自习】
这四个字还在。
银鸦用的是课堂规则。
点名、纪律、座位。
那他就用另一条规则压回去。
谢江走到讲台前,捡起一截粉笔。
周野吓了一跳:“你干嘛?这时候你要讲题?”
谢江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。
【今日自习:所有同学保持清醒,不许伤人。】
赵辰愣住:“你跟她抢班规?”
谢江盯着黑板,声音低得很稳。
“教室里,黑板上写的,才是今天要做的事。”
弦音响起。
不是对人。
是对整间教室。
这间教室存在太久了。
黑板、课桌、铃声、座位、点名册。
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被污染的课堂。
银鸦利用这个课堂控制遗留体。
那谢江就把课堂的规则改掉一点。
不多。
只改这一条。
黑板上的粉笔字微微亮了一下。
教室里的遗留体动作同时一顿。
脖颈上的黑色锁痕没有消失,却松了一点。
那个撞桌子的男生停了下来,茫然地看着黑板。
女生也不再流泪,只是低低喘息。
周野瞪大眼:“这也行?”
赵辰看谢江的眼神已经不是复杂了。
是离谱。
太离谱了。
这家伙连教室都能忽悠。
银鸦的投影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真让我惊喜。”
谢江放下粉笔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:“别惊喜,我收费。”
话刚说完,他身体晃了一下。
周野立刻扶住他: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谢江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,“第十二链在那。”
赵辰走过去。
这一次,课桌没有再攻击他。
他蹲下看那条细链,脸色逐渐凝重。
“这不是普通金属。它好像连着整栋教学楼的地下结构。”
谢江走近,低头看空桌。
桌面上刻着很多细小划痕。
不是乱刻。
像有人一笔一笔刻了十二年。
最中间,有一行很浅的字。
【第十二位,不是人,是座位。】
周野皱眉:“啥意思?”
谢江看着那张椅子,忽然明白了一点。
第十二链不是某个人。
而是一个位置。
十二年前那个实验里,初三一班有一个特殊空位。
谁坐上去,谁就是钥匙。
谁坐上去,谁就会被这条链承认。
银鸦想让谢江坐上去。
这样,他就会被第十二链绑定。
到时候,井能不能开,就全看她怎么利用谢江。
谢江后背微微发冷。
赵辰低声问:“毁掉座位?”
“不能毁。”谢江说,“毁掉就是断第十二链。”
周野头都大了:“不能坐,不能毁,那供起来?”
谢江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那行字,又看向教室里的遗留体。
这些人被困十二年,也许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座位不被错误的人坐下。
可现在他们已经被银鸦控制。
得有一个新的规则,把这个座位锁住。
不是用人。
用教室本身。
谢江拿起粉笔,在空桌上写了四个字。
【此位缺席】
赵辰皱眉:“这有什么用?”
谢江声音很轻:“学生缺席,座位就不能记到。”
弦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吃力。
空桌上的字一点点渗进木纹里。
那条细链忽然震动起来。
银鸦的声音骤然变冷。
“你敢!”
黑雾从讲台上暴起,化成一只巨大的黑鸦,直扑谢江。
周野和赵辰同时动了。
周野扛起课桌砸过去。
赵辰控制所有课桌里的金属螺丝,强行把三排桌椅拧成一堵墙。
黑鸦撞上桌墙,轰地炸开。
谢江没有停。
他死死盯着桌面。
“第十二位缺席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代替。”
“直到原主回来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细链猛地一亮。
那不是黑光。
是极淡的白光。
教室里所有遗留体同时抬头。
他们空洞的眼睛里,像短暂恢复了一点神采。
那个女生低声说:“缺席……”
另一个男生跟着说:“不能代替……”
一声接一声。
最后,整间教室都响起沙哑的声音。
“第十二位缺席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代替。”
银鸦的投影剧烈扭曲。
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失去了平静。
“谢江,你知道你守住的是什么吗?”
谢江扶着桌子,声音沙哑:“知道。”
“我的座位。”
周野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:“挺狂。”
赵辰也看向他,眼里带着震动。
银鸦冷笑:“那就先让你看看,原主是谁。”
黑板上的字忽然被一股黑气擦掉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,十二年前的初三一班坐满学生。
最后一排靠窗的第十二位,坐着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低着头,脸模糊不清。
可当照片一点点变清时,周野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赵辰也猛地看向谢江。
因为照片里那个少年,和谢江长得很像。
不是完全一样。
但眉眼至少有七分相似。
谢江盯着照片,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。
照片下方,缓缓浮出一行字。
【第十二位:谢临川】
银鸦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父亲,真的只是普通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