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广播熄灭以后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第二只黑眼刚才用方静云的声音，重复了她此刻说过的每一个字。
语气、喘息、停顿，全都一样。
连方静云本人听见，都有一瞬间分不清。
沈岳看向真正点名册。
“声音不能用了。”
“还能拿什么确认她是真的？”
韩柏年站在第三链监测器旁，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十二年前，我们考虑过这种情况。”
陈平转头看他。
“你们知道井下会学声音？”
“知道得太晚。”
韩柏年说道，“十号第一次提醒方老师时，第七观察组才意识到，声音会被复制。”
“后来增加了一套备用确认。”
谢江问：“什么确认？”
韩柏年看向旧行政楼上方。
“无声点名。”
赵辰坐在控制室墙边，眼睛都没睁。
“点名不出声，还叫点名？”
“点名的核心不是声音。”
韩柏年说道，“是老师确认谁属于这个班，学生确认自己坐在哪里。”
“声音只是最方便的传递方式。”
谢江听明白了。
真正点名册。
真实座位。
班级遗留体的记忆。
这些都比一句声音难复制。
沈岳问：“需要方静云下井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旧教室本身就是第三链的地面载体。”
“让她在教室里写，原始铜线会把结果送下来。”
陈平皱眉。
“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再来一次完整点名。”
“所以不说话。”
谢江看向方静云所在的地面校准室。
“写字总比一直念轻松。”
沈岳立刻安排。
方静云不进入地下。
非医疗处污染急救组全程陪同。
直属警戒队封锁旧教室内外。
真正点名册由方静云本人携带，其他人不得触碰。
赵辰继续留在地下休息，只负责看监测器。
他睁开眼看了谢江一下。
“你们上去以后，别再叫我看结构。”
“放心。”
谢江说道，“真需要的时候，我们会先假装忘了你。”
赵辰闭上眼。
“听着更累了。”
几人回到十二年前的初三一班。
教室里的灯只亮了两盏。
那些残留学生仍坐在原来的位置。
身体模糊。
动作僵硬。
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扑向第十二位。
第三链完成初步校准后，它们的状态稳定了不少。
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仍然空着。
方静云被扶到讲台后。
她脸色苍白，手指几乎没有力气。
谢江把一支普通红笔放在桌面。
“方老师。”
“能写多少写多少。”
“写不动就停。”
方静云摸着真正点名册的封皮。
“这个班有多少人，我记得。”
“用不着全写。”
韩柏年通过通讯器说道：“按原顺序确认座位。”
“名字写下一半，座位有回应就算通过。”
“不要出声。”
方静云翻开第一页。
红笔落下。
她写出第一个名字。
王启。
字刚写完，第一排靠门位置的遗留体抬起手。
手掌轻轻按在桌面上。
咚。
地下控制室的监测器亮起。
【真实笔迹】
【原座位响应】
【班级记忆一致】
【确认通过】
方静云继续写。
许志安。
第二排中间，一张旧椅子向后挪动半寸。
吱。
监测器再次通过。
没有人说“到”。
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桌面轻响。
椅脚移动。
窗边旧窗帘晃动。
这些细小动作，组成了另一种点名。
谢江站在讲台旁边，看着那些遗留学生一个个回应。
他们也许已经不完整。
甚至记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。
可身体还记得座位。
还记得老师写到自己时，应该给出回应。
广播突然响了。
“王启。”
方静云的声音。
一模一样。
第一排遗留体没有抬头。
广播继续说道：“许志安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监测器弹出提示。
【检测到点名人声音】
【缺少实时笔迹】
【缺少座位同步】
【身份不完整】
谢江笑了一声。
“学得挺快。”
“可惜只学会了嘴。”
地下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随后变成方静云刚才虚弱的语气。
“同学们。”
“老师在点名。”
“听到名字要回答。”
教室里的遗留体开始轻微晃动。
第二只黑眼在利用它们对老师的记忆。
方静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，用红笔在点名册边缘敲了两下。
笃。
笃。
全班遗留体同时安静。
谢江看向她。
“这个动作也有说法？”
“以前上自习的时候，班里太吵。”
方静云声音很轻，“我敲两下，他们就知道安静。”
真正的班主任，不只有点名声音。
还有课堂习惯。
有别人不知道的小动作。
有学生身体留下的反应。
广播里的假方静云也开始模仿。
笃。
笃。
扬声器播放出相同的敲击声。
可遗留体没有再动。
假声音敲的是广播。
真老师敲的是陪了它们三年的点名册。
沈岳站在门口，看见监测器再次弹出判断。
【声音来源：无效】
【动作载体：错误】
第二只黑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冷意。
“方静云。”
“你已经不是他们的老师了。”
方静云低着头，继续写下下一个名字。
“我是不是。”
“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红笔落下。
第三排遗留体轻轻抬起头。
确认通过。
谢江看着方静云，忽然觉得这位虚弱到随时会倒下的老师，比今晚许多拿着武器的人都稳。
银鸦的声音随后从讲台下方响起。
“声音不够。”
“那就把线路接进去。”
讲台底部传来一阵细小电流声。
监测器上的“动作载体错误”开始闪烁。
银鸦在旧教室里还留了一条旁路。
她想把假声音和教室物理响应强行绑在一起。
陈平立刻蹲下检查讲台。
下面全是旧木板。
看不见铜线。
鼠浩南从谢江肩上跳下。
它钻进讲台底部，不到几秒就发出急促叫声。
一只黑鸦被钉在夹层里。
胸口插着银色羽毛。
翅膀下压着一根极细铜线。
铜线一端接广播。
另一端接教室地面的座位感应线路。
银鸦早就准备好，让假声音冒充真实课堂反应。
黑鸦张嘴啄向鼠浩南。
鼠浩南侧身躲开，抱住铜线就咬。
电流闪过。
它身体一抖。
却没松口。
陈平一刀刺穿讲台木板。
刀尖精准扎进黑鸦胸口的银色羽毛。
黑鸦发出尖叫。
银鸦的声音跟着一乱。
鼠浩南趁机扯断铜线。
啪！
旁路中断。
监测器上的异常状态立刻消失。
【座位响应恢复独立验证】
陈平掀开讲台木板，一刀斩碎黑鸦信标。
黑雾刚冒出来，就被蓝光切散。
谢江把鼠浩南从夹层里捞出来。
它嘴边的毛都被电焦了一点。
“南哥。”
“加餐升级。”
鼠浩南伸出三根爪子。
“三顿？”
它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方静云已经写到最后一排。
笔尖停在第十二页。
教室里所有遗留体都安静下来。
连广播也没有立刻说话。
方静云慢慢写下三个字。
谢临川。
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没有任何回应。
没有手掌落桌。
没有椅脚移动。
没有人影出现。
它本来就该是空的。
方静云在名字后面写下：
缺席。
地下第三链亮起白光。
【真册实时笔迹：通过】
【第十二位原座位：无人】
【班级集体记忆：缺席】
【原始铜触点：同步】
【无声身份锚建立】
第三链完整度没有上涨。
依旧是百分之五十六。
但监测器多出一项状态。
【声音不得单独修改第十二位】
韩柏年看着结果，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，就算第二只黑眼完整复制方老师的声音。”
“没有真册、笔迹、座位和班级回应，也不能单独完成点名。”
广播立刻响起。
“谢江。”
仍然是方静云的声音。
“到。”
第一次记名在谢江胸口轻轻震动。
最后一排空座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所有人立刻看向监测器。
【检测到补录姓名：谢江】
【实时笔迹：无】
【对应座位：无】
【班级集体记忆：无】
【补录无效】
空座恢复安静。
谢江看着广播。
“刚学会新声音。”
“当天就过期。”
第二只黑眼没有再说话。
方静云合上点名册。
这一次不是口头结束。
而是用红笔在封底内侧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。
全班遗留体同时低下头。
无声点名完成。
急救人员立刻扶住她。
方静云已经连笔都握不稳。
沈岳说道：“送她回安全区。”
谢江没有阻止。
她已经做到极限。
继续留下只会给敌人机会。
就在众人准备撤离时，地下控制室突然响起赵辰的声音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的语气不再懒散。
“第三链没问题。”
“但有另一条链在响应。”
韩柏年快步走到监测器前。
十二条链的状态图上，第四条原本灰暗的线路亮起黄色。
【第四链】
【检测到点名人声音】
【身份请求已提交】
【验证中】
教室里的广播没有再响。
第二只黑眼没有继续撞第三链。
它换了目标。
韩柏年脸色变了。
“第三链认的是班级位置。”
“第四链不认座位。”
沈岳问：“它认什么？”
韩柏年盯着不断增长的验证进度。
百分之十一。
百分之十七。
百分之二十三。
“第四链对应的，是离校名单。”
“它在确认谁有资格把被记住的人带出学校。”
谢江看向已经被送到门口的方静云。
第二只黑眼学她的声音，不是只为了冒充班主任。
它想拿点名人的身份，去开其他锁。
监测器再次跳动。
【身份验证：百分之三十一】
【预计完成时间：八分钟】
谢江走到教室外，捡起刚被鼠浩南咬断的铜线。
铜线另一端没有通向地下第三链。
而是沿着墙体，伸向学校西侧。
“南哥。”
“顺着它找。”
鼠浩南从他手里闻了闻铜线，立刻跳上走廊窗台。
陈平握紧窄刀。
沈岳已经开始调人封锁校园西侧。
谢江看了一眼第四链不断上涨的验证进度。
第三链刚稳住。
井下的东西就把方静云的声音，递向了下一扇门。
“它想学老师带人放学。”
“那就先找到第四链的校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