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甲车还没驶进学校，广播里的点名声已经传到围墙外。
“王启。”
“到。”
“许志安。”
“到。”
声音是方静云十二年前留下的录音。
语气、停顿，甚至翻动名册的轻响都很像真的。
沈岳听着车载频道里的现场转播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旧校医室已经封锁。”
“门从里面锁死，断电无效。”
陈平看向谢江手里的回声磁芯。
“副本不是靠普通电源播放。”
“贺清河既然敢提前激活，肯定接了学校的旧广播旁路。”
谢江耳后的降噪贴只能压低部分杂音。
广播里每念出一个名字，他脑中的弦就跟着震一下。
井下的东西在听。
第三链也在听。
车刚停稳，鼠浩南便从窗户钻了出去。
它没有跑向校医室正门，而是沿着外墙爬上通风管。
沈岳留下两人保护车辆，其余人直奔旧校医室。
门外已经站着一队镇守司成员。
领队说道：“里面没有生命反应。”
“可播放设备至少有三个。”
“刚才我们切断总电源，声音只停了不到一秒。”
陈平看向门锁。
“强开。”
沈岳没有犹豫。
“开。”
陈平一刀劈断门锁。
直属队员顶着防护盾撞开房门。
里面没有人。
三张病床上分别放着一台录音机。
墙角、药柜和天花板上，全是密密麻麻的旧广播线。
第一台录音机正在点名。
第二台不停播放教室环境声。
第三台连接着一个黑色信标。
信标中央嵌着银色羽毛。
银鸦的投影站在病床后面。
“来得比我预计快。”
谢江看了一眼三台设备。
“假货卖多了，售后压力大？”
银鸦笑了。
“你手里的原件是真的。”
“这里的副本也是真的。”
“同一个声音。”
“同一个频率。”
“第三链会信谁？”
陈平挥刀斩向第一台录音机。
蓝光落下。
机器被劈成两半。
点名声却没有停。
整个校园的旧广播同时响起。
“赵文。”
“到。”
“刘雨。”
“到。”
谢江抬头看向天花板。
“校医室只是发送端。”
“信号已经进了全校线路。”
银鸦的投影后退一步。
“等它点到最后一个人。”
“第三链就会自己完成校准。”
沈岳对通讯器下令：“切断学校所有广播铜线。”
韩柏年的声音从地下控制室传来。
“不行！”
“旧广播线和第三链的原始识别线路共用一段。”
“全切断，真正磁芯也接不进去。”
谢江看向墙里的线路。
普通电线可以更换。
但这套十二年前留下的铜线，本身就是第三链识别的一部分。
赵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。
他已经累得连语气都没力气。
“校医室后墙有四组铜线。”
“左边三组是后来加的。”
“最右边那组埋得最深，是原始线路。”
沈岳皱眉：“你还在用能力？”
“只看了一次控制室里的结构图。”
赵辰说道，“别让我再看第二次。”
陈平一刀斩断左侧第一组铜线。
校园西区广播立刻熄灭一半。
第二组断开。
教学楼走廊的扬声器全部失声。
第三组刚要斩，银鸦投影猛地扑向陈平。
大量黑羽挡在铜线前。
“你们断得完吗？”
“学校里一共有四十七个广播节点。”
谢江看向通风口。
“我们不用全断。”
“只要找到你的信标。”
天花板上传来抓挠声。
鼠浩南已经钻进校医室上方夹层。
里面藏着三处声源。
两个是扬声器。
最后一个是一只被金属架固定的黑鸦。
黑鸦胸口连着细铜线，眼睛里亮着银光。
鼠浩南扑上去，咬断第一根线。
旧操场的广播失声。
它又扯掉第二根。
银鸦投影身体明显变淡。
“抓住它！”
黑鸦挣脱金属架，向通风口深处逃。
鼠浩南追了上去。
两只身影在狭窄管道里撞成一团。
校医室里，点名已经接近最后一排。
“周成。”
“到。”
方静云的录音停顿了一下。
下一位就是谢临川。
韩柏年急声道：“不能让副本先完成第十二位确认！”
“原件怎么接？”
“第三链控制室有原始铜触点。”
韩柏年回答，“但永久校准必须真正点名人和真正点名册一起在场。”
沈岳已经接通分司。
“方静云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意识清醒，身体非常虚弱。”
“使用非医疗处污染急救组。”
“直属警戒队全程保护。”
“把她和真正点名册送到学校旧行政楼地面校准室。”
陈平看向沈岳：“来得及吗？”
“装甲车已经出发。”
广播里传来副本声音。
“谢临川。”
停顿。
银鸦投影缓缓抬起手。
第二台录音机开始转动。
一个少年声音正在里面成形。
“到——”
陈平一刀斩碎第二台录音机。
声音只断了半个字。
下一秒，又从学校其他扬声器里接上。
“到。”
第三链监测器立刻震动。
【第十二位状态冲突】
【缺席】
【已到场】
【等待校准源】
第三链完整度从百分之四十一掉到百分之四十。
银鸦轻声说道：“晚了。”
谢江握紧真正的回声磁芯。
“还没开始，哪来的晚？”
他和陈平立刻赶往旧行政楼。
沈岳留下直属人员拆除校医室信标，自己跟着进入地下控制区域。
方静云的装甲车也在这时驶入学校。
她没有被直接送往井下。
沈岳在旧行政楼地面清出一间校准室。
墙面加装防护板。
门外由直属警戒队和非医疗处急救人员双重保护。
方静云被抬进来时，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真正点名册始终抱在怀里。
谢江走到她面前。
“方老师。”
“能点完吗？”
方静云看向窗外。
校园广播仍在播放假点名。
“学生还没到齐。”
“班主任不能先休息。”
她坐到桌前，翻开真正点名册。
地下控制室里，韩柏年已经打开第三链原始校准端口。
赵辰坐在墙边，抬手指向一排旧铜触点。
“从左数第四个。”
“旁边那个是假的。”
谢江把真正回声磁芯交给陈平。
陈平亲自接入第四个铜触点。
机械转轮开始缓慢旋转。
真正的教室环境声从磁芯里传出。
粉笔落在讲台上。
纸页翻动。
窗外有风。
这些细小声音，是副本无法完整复制的。
第三链监测器出现新提示。
【检测到原始校准源】
【等待点名人】
地面校准室里，方静云翻到第一页。
“王启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方静云在名字后面落笔。
“缺席。”
她继续往下念。
每个名字都按照真正点名册确认。
不需要那些遗留体回答“到”。
现在做的不是上课点名。
而是确认谁曾经属于这个班。
谁现在缺席。
假广播也在同步念。
一个声音来自十二年前的副本。
一个声音来自此刻真正的方静云。
两套点名沿着铜线同时进入第三链。
监测器上的冲突越来越多。
【声音相似】
【名单差异】
【校准来源冲突】
银鸦的声音从剩余广播节点里传来。
“谢江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现在的她是真的？”
“声音可以复制。”
“记忆也可以污染。”
“名册同样可以被写。”
谢江看向地下监测器。
银鸦说得没错。
单凭声音，第二只黑眼可以学。
可真正的方静云不是只会念名字。
她知道每个人坐在哪里。
知道谁请过假。
知道谢临川从来不是正式学籍。
更知道第十二位为什么必须缺席。
地面校准室里，方静云点到最后一排。
她的手指停在第十二页。
“谢临川。”
假广播里的声音也同时响起。
“谢临川。”
银鸦准备好的合成回答立刻出现。
“到。”
方静云却在真正点名册上落下两个字。
“缺席。”
第三链猛地震动。
【同名状态冲突】
【开始验证】
第一项。
【点名人身份】
真正方静云的手按在名册封皮上。
第二项。
【原始点名册】
第十二页临时插入记录亮起微光。
第三项。
【原始回声磁芯】
机械转轮与第三链锁座产生同步。
第四项。
【原始铜触点】
十二年前的物理线路完成确认。
监测器上的两种结果开始变化。
【已到场：来源为转录副本】
【缺席：来源为原始校准】
【优先接受原始校准】
银鸦投影在校医室里明显一晃。
“断开磁芯！”
最后一只黑鸦从通风管冲出，直奔地下线路。
鼠浩南紧跟在后面。
它没有去抓黑鸦，而是直接扑向黑鸦尾部那根最后的铜线。
黑鸦转身啄向它。
鼠浩南挨了一下，灰毛飞出几根。
它抱住铜线翻滚一圈。
啪！
最后一条广播旁路断开。
陈平也在同一时间返回旧校医室。
一刀刺进黑鸦信标核心。
银色羽毛被蓝光贯穿。
银鸦投影彻底碎开。
可假广播在断线前，忽然追加了一个名字。
“谢江。”
地下监测器再次报警。
【检测到被记名者】
【申请补入第十二位】
银鸦最后的笑声从杂音里传来。
“谢临川缺席。”
“那就换一个。”
“谢江。”
“到。”
这一次合成的，是谢江自己的声音。
第三链锁座上的黑色纹路迅速向外蔓延。
谢江胸口一沉。
第一次记名被重新牵动。
方静云听见广播里的“谢江”，没有抬头。
她翻遍真正点名册。
随后合上册子。
“本班名册无谢江。”
“点名结束。”
啪。
点名册彻底合拢。
地下第三链上的黑纹同时停住。
【补录申请无效】
【第十二位：谢临川】
【当前状态：缺席】
【谢江：不在本班名册】
谢江把手按在校准设备上。
他没有创造规则。
真正点名人、真正名册、原始回声和原始线路已经完成了判断。
他只是让这台已经知道真假来源的设备，不要再被最后一段合成声音动摇。
弦音在脑中一震。
耳鸣瞬间变得尖锐。
鼻血顺着唇角流下。
“假的已经断线。”
“真的还在。”
“继续相信你刚确认的结果。”
监测器发出长鸣。
第三链上的裂纹亮起白光。
完整度开始上升。
百分之四十二。
百分之四十七。
百分之五十二。
最后停在：
【百分之五十六】
【第十二位身份锁定完成】
【应急硬锚稳定时限：三天】
链体没有恢复原状。
大量裂纹仍然存在。
但至少不会在天亮时自动脱落。
韩柏年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第一阶段校准完成。”
“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五十六？”
沈岳问。
“身份锚修回来了。”
韩柏年说道，“物理损伤还在。”
“剩下的必须更换受损链节，重新注入镇黑碎片频率。”
“至少需要三天。”
谢江擦掉鼻血。
“三天就三天。”
“总比五小时强。”
方静云完成点名后，身体彻底失去力气。
急救人员立刻扶住她。
沈岳下令将她撤离校准室。
就在真正点名册被收起时，地下旧广播忽然自己响了。
没有电流杂音。
没有银鸦的语气。
传出的，是方静云刚才那句完整的话。
“本班名册无谢江。”
“点名结束。”
声音一模一样。
连她体力不支时那一点轻微喘息，都没有差别。
所有人都停住。
方静云本人也抬起头。
广播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本班名册无谢江。”
“点名结束。”
韩柏年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不是副本。”
“副本旁路已经全部断了。”
谢江看向井下。
第二只黑眼一直在学声音。
以前学的是旧录音。
父母。
谢临川。
十二年前的方静云。
可刚才为了校准第三链，他们把真正方静云此刻的声音，沿着原始线路送到了井口。
银鸦断线前最后那句话，重新浮现在谢江脑中。
你们把真正的点名声送到了井口。
地下广播里，方静云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不是方静云会有的笑声。
“谢江。”
“下次点名。”
“老师会记得你。”
广播熄灭。
第三链上的白光仍在。
第十二位也依旧锁定为谢临川缺席。
可真正点名人的声音，已经被井下记住了。
谢江看着黑暗中的链条。
“声音以后不能用了。”
沈岳问：“那下次怎么证明她是真的？”
谢江低头看向真正点名册上留下的笔迹。
“找一个它学不会的。”
“在三天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