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递手归尸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周启站在水槽边，手里的裂碗还在滴水。
“给我右下骨齿的人。”陆衡把灰叶折了一次，收进左袖，“他们抓住了，或者想让我以为抓住了。”
“右下齿废呢？”
“乙三的口认这枚齿。他们把闸里的缺口换掉，旧齿就开不了。”
周启握碗的手紧了：“他们拿入口和昨夜那个人一起催你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明天必须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这话，别人听见了。”
水槽后面有人收走木盆，动作快得不自然。周启脸色一变，想追，陆衡却按住他的肩。
“别追。”
“他们拿我的碗递话。”
“就是想让你追。”
周启咬着牙：“那我做什么？”
“先把碗洗干净。”
“这时候你还管碗？”
“明天还得吃饭。”
周启瞪了他半晌，狠狠干起刷子。木刷在裂碗里刮得沙沙响，像把火气全刮进去。
两人回到住屋时，门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
东门第三床的枕头被人掀开，陆衡留的破布卷扔在地上。布卷散了，里面只有一块削过角的小石头。有人捡起石头，正传着看。
屋里原本靠西角放的几件包袱也被挪开了。有人把鞋换到门外，有人把饭碗抱进怀里，连陶冲那只刚抬来的整柜都往中间移了半尺。追令还没露面，怕已经替它占满了住屋。
没人舍得拿刚领到的床位、饭碗或药粉，赌门外那根三棱针会不会扎到自己。
站在最前头的是圆脸姚七。他住门边第一床，从西下棚搬来时，鞋和被角还湿着。今日又听说陆衡带着追令住进来，脸色一直没好过。
“你的东西？”姚七问。
“我放的。”
“你拿假的搁周启床上，引谁？”
陆衡没有立刻答。他看向周启：“我只让你别问，没先把来人可能带刀说明白。布卷我拿走。”
周启把地上的石头踢到他脚边：“下回先说。我的床，不是你的柜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知道还让他放？”姚七指着自己被踩裂的鞋帮，“鞋坏了还能补。今晚贼若再来，刀先落谁身上？不会先落他西角。”
这话一出，围着的人都看向陆衡。
他们未必想欺负新来的，只是床挨床，人挤人。一桩追令摸进住屋，谁都可能在黑里替他挨一刀。
“把追令拿出去。”有人说。
“放管事屋。”
“或者你回西下棚。”
七八句话从不同方向压过来。没人问追令里是什么，只想让危险离自己的床远些。
陆衡没急着顶。
他先看人。
姚七真怕，手一直压着裂鞋；旁边那个年纪小的弟子也怕，眼睛不住往门外看。陶冲站在人群后，没说话，手里握着刚换来的柜钥。还有一名灰衣人靠在窗边，脸生得很，腰上却没有床筹。
别人都看陆衡的脸。
只有他看陆衡的腰。
“你住哪床？”陆衡忽然问。
灰衣人一怔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屋里二十四张床，二十四个人。现在多出你一张脸。”
众人下意识回头。
灰衣人立刻往门外退：“我来找陶冲。”
陶冲皱眉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灰衣人转身便走。
陆衡抬脚踩住姚七要扔出去的假包：“昨夜进末屋的，穿灰衣，走路右短。刚才这个，也是右脚短。”
姚七回头看门外，脸色更难看：“所以他们真追进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还待在这里？”
“我走，他们就不进门了？”
“至少不找这间！”
陆衡从腰侧取出那块仿制门号的木片，扔到地上。
新刻的“西下末屋”朝上。
“昨夜他们拿假牌过棚门。”他说，“今天能刻我的，明天就能刻你的。你把我赶回末屋，只是替他们省一段路。想活，记住那张脸、那条短腿。别忙着替贼搜我身上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姚七道，“你的债，凭什么让大家陪着守夜？”
“不能让你们白守。”陆衡道，“前半夜我先醒着。要走还是报严桐，你们自己定；但那个人已经认过屋，今晚先把门看住。”
姚七没接这句，只把假包从自己床沿拨开。陆衡俯身收起，连散出的石头也拿走。
陆衡把假门号踢到姚七脚边：“我能做的，是把来人的样子说清，把他要摸的位置留给我。你们能做的，是别在贼伸手时先把自己人按住。”
人群静了一下。
姚七看着假门号，火气没散，方向却变了。
“谁摸周启枕头？”他忽然问。
没人答。
陆衡道：“先别问。问了也只会都说路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今夜门边两人醒着，西窗两人醒着。灰衣能进，没床筹的不能进。谁还想摸我的东西，让他来西角自己拿。”
“你凭什么安排？”
“这是我的法子，不愿意的别接。”陆衡看着姚七，“你若有更省命的，我听你的。”
姚七张了张嘴。他只想把人赶走，没想过人赶走后门怎么守。
陶冲从后面把柜钥往桌上一拍：“我守前半夜。我的药在屋里，谁进来都别想踩。”
周启道：“我后半夜。”
“你腿坏了，追得上谁？”姚七问。
“我不追。”周启举起裂碗，“我砸锣。”
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那碗都裂了，砸得响吗？”陶冲问。
周启拿碗沿往床柱一敲。
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屋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。
“够把你吵醒。”周启说。
陶冲揉了揉耳朵：“行，后半夜你别手软。”
这声笑让屋里的僵硬松了半寸。姚七看了看自己的裂鞋，最后道：“我守门边。真出事，先喊严桐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。
陆衡弯腰捡假包时，一个小个弟子突然从后面撞来。
撞得不重，手却很准，直探他左腋。
那只手探的正是昨夜系包的位置。陆衡左腋下折厚的旧布被它顶得一动。
陆衡左肘向下一压，夹住对方手腕。脚后跟同时勾住他小腿，把人掀翻在床板上。
小个弟子疼得叫了一声：“我只是绊了！”
“绊一跤，手能钻到别人衣裳里？”
“放开！”
陆衡没用伤手，只把左肘再压半分：“谁让你摸？”
小个弟子脸涨得发青，目光却往门外飘。
方才那名灰衣人没有走远。
他站在院墙后，只露半只鞋。
右脚向前，左脚在后。
陆衡忽然松开小个弟子。
对方以为有机可乘，翻身便往外跑。陆衡也不拦，只把一缕从他腕上扯下来的红线绕到左指。
三回扣。
与灰叶上那根一模一样。
小个弟子跑到院墙后，里面立刻响起一声耳光。
“连包在哪边都摸不准。”灰衣人低声骂。
“在左腋，我碰到了！”
“明日他有复看时窗。今晚把右腿打折，病棚一关，他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脚步沿墙根远去。
陆衡站在住屋门内，没有跟。
小个弟子叫郝六，床在南窗下。他回来时半张脸肿着，不敢看任何人。姚七堵住他：“你真替外人摸自己屋？”
郝六咬着嘴唇不说。
陶冲一把拽开他袖口。里面藏着一枚黄面饼牌，凭牌能领三日油饼。别院最低档平日只有稀粥，这一枚小东西，足够让一个饿怕的人把手伸错地方。
“就为这个？”陶冲问。
郝六忽然红了眼：“我弟在杂役坡。他三天没领到整饭。”
陶冲的手停了。
屋里没人再骂。姚七把那只裂鞋慢慢放下，周启手里的碗也不响了。
陆衡从陶冲手里拿过饼牌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郝六袖里：“饭你拿。今晚你守南窗。”
郝六怔住：“你不告我？”
“告了，饼也到不了你弟嘴里。”陆衡道，“但你再摸一次，我先卸你手，再问你弟吃没吃。”
郝六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他们以为包在左腋。
真包仍在腰后伤布里。左腋下只有原先垫包的旧布，干透的血边叠成了一处硬折。
陆衡把红线收进袖。
院中练拳的木靶被晚风吹得轻响。
有人已经替今晚那一拳，挑好了落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