琳琅走后,秦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他把那盏灯从后山石底下取了出来。
白天人多眼杂,他只能趁着夜色。
灯还是那盏灯。
青灰色的火苗跳着,温温的。
像感应到了他,轻轻晃了晃。
他握着灯,琳琅那句话又爬上心头。
秦墨走之前,把那盏灯,给我看过。
秦墨给琳琅看过灯。
秦墨说拿灯回来的人,你可以信他。
秦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他安排了一个下一个自己。
安排琳琅等他,安排那封信,安排玉牌。
秦墨不是被困在后山等死的人。
他是在用最后的力量。
把一个布好,等他来。
秦墨到底是什么人?
他回到杂役房,关上门,把灯放在桌上。
火苗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他盯着那盏灯,忽然开口:
你听得懂我说话吗?
火苗跳了跳,像是在回应。
秦墨让你留给我,那你知道,秦墨是谁吗?他又问,你知道,我又是谁吗?
火苗安静下来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它又轻轻晃了晃。
不是回答,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话。
秦墨苦笑了一下,把灯放回藏好的地方,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,韩松又来找他了。
这一次,韩松没有堵在门口叫嚣。
他站在院墙外面,隔着墙,声音很轻。
秦墨,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秦墨犹豫了一下,还是出去了。
韩松靠在墙上,看着远山,没有看他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琳琅昨天来找你,说了什么?
跟你无关。
跟我无关?韩松笑了一声。
笑声里带着苦涩。
秦墨,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那盏灯,我也见过。
秦墨心头一沉,面上不动声色:你见过?
那个雪夜,你从后山出来,浑身是血。
怀里抱着我,那盏灯就飘在你身后。
韩松的声音发颤。
我昏迷之前,看见那盏灯的灯芯里,有一张脸。
一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。
我当时以为我疯了。
后来你醒了,什么都不肯说。
我恨了你三年。
恨你把我害成那样,又把我救回来。
却什么都不告诉我。
秦墨没有说话。
他一下子看清,韩松这三年,不只是恨。
他是不敢面对。
他见过那盏灯,见过灯芯里的脸。
他害怕那个真相。
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秦墨问,是想干什么?
我想知道答案。韩松终于转过头。
看着他,眼睛通红。
秦墨——不管你叫什么——
那盏灯里,到底关着什么?
你进后山,到底是为了什么?
秦墨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他忍不住想,韩松不是敌人。
韩松是一个被真相吓住的人。
他想知道答案,又怕知道答案。
就像他自己。
我现在还不知道。秦墨说,但我会查清楚的。等查清楚了,我会告诉你。
韩松盯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点点头。
行。我等你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还有一件事——宗门里,有人开始盯着你了。
你自己小心。
秦墨站在墙根下,看着韩松走远。
有人盯着他。
他不意外。
他进过两次后山,宗门不是瞎子。
他真正担心的,是那盏灯。
如果宗门的人知道灯在他手里。
他连杂役都做不成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青云山主峰的方向。
云雾深处,飞檐隐现。
像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眼睛,正看着他。
他想起秦墨的布局。
信、玉牌、琳琅、那盏灯。
秦墨像一盘下了三年的棋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可他没算到的。
是下一个秦墨会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他忽然有些羡慕秦墨。
至少秦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知道自己为什么做。
而他自己,从被辞退那天起,就一直被推着走。
被系统推着,被第七层推着。
现在又被秦墨的遗愿推着。
他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。
他低头,看着手背上那道印记,忽然想。
这一次,等他把秦墨的心愿做完了。
他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。
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。
主世界出租屋那个深夜,又翻上心头。
沈邻居的脚步声停在他门口。
他透过猫眼,看见一片黑暗。
你身上,沾着别的世界的味道。
他攥紧拳头。
无论在哪个世界,都有人在看着他。
而他,从来不知道,看他的人是谁。
他拉上窗帘,把那些符号遮在光外。
可心里的洞,越开越大。
他想起秦墨布下的局。
信、玉牌、琳琅、那盏灯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可秦墨有没有算到,他会怕?
他怕的不是死。
是走到最后,发现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他忽然有些羡慕韩松。
韩松至少还能恨。
恨,也是一种确定。
而他连该恨谁,都不知道。
他摸出那枚玉牌,贴在额头上。
玉是凉的。
他闭上眼,一字一字地说:
秦墨,不管你留下什么局。
我都接着。
但我有个条件——
做完那件事,你得让我知道,我是谁。
玉牌没有回答。
可窗外的风,忽然停了。
停得诡异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风里听完了他的话。
晓一——不,秦墨——攥紧玉牌,没有松手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。
这场局,他要按自己的规矩下了。
他起身,把灯吹灭。
黑暗中,他摸到那柄劈柴的短刀。
刀柄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道刻痕。
圆加竖线。
他摩挲着那道刻痕,没有动。
有人盯着我。他低声说,那我就在明处,等着他们来。
他躺回床上,合上眼。
手背上的印记,隐隐发烫。
像那盏灯,还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