琳琅是第三天傍晚来的。
秦墨正在柴房门口劈柴。斧头抡下去,木柴地裂开,崩出几粒木屑。他一抬头,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琳琅。
她没进来,就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久到他手里那把斧头,差点劈在脚面上。
你进后山了。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秦墨握着斧柄的手,紧了紧。他直起腰,看着琳琅。夕阳在她背后,她逆着光,脸是暗的,只有眼睛亮着,亮得吓人。
……是。
他没否认。瞒不住——韩松都知道的事,琳琅怎么会不知道。
琳琅走进院子,在他面前站定。她比他矮了半个头,仰着头看他,目光一寸一寸地,从他脸上扫过去,像在认一张画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
秦墨不会这样看我。
秦墨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秦墨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总带着一点欠疚。琳琅说,好像他欠了我什么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可你看我的时候——她顿了顿,你在看我,可你眼里没有欠疚。你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想装得很熟。
秦墨没说话。
他心里那句吐槽,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——我在主世界,前女友都要嫁人了。
——确实不知道怎么谈恋爱。
他站在原地,握着斧头,指节发白。
从第一天你瘦了开始,她就看出来了。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。可原来,在琳琅眼里,他从来就没装成过秦墨。
你早就知道?他问,知道我不是他?
琳琅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秦墨走之前,把那盏灯,给我看过。
秦墨手里的斧头,一声掉在地上。
那盏灯?
琳琅说,他说,如果有一天,有一个人,拿着这盏灯回来——那个人不是我,但你可以信他。
她抬起头,看着秦墨。眼睛里有泪光,却没有掉下来。
我等了三年。三年来,我每天都会去后山脚下走一圈。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,但我不知道,拿着灯回来的人,什么时候来。
那你怎么知道是我?
你回来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了。琳琅说,你身上有灯的味道。
她笑了笑,笑得很轻。
秦墨身上,从来没有那种味道。只有碰过那盏灯的人,才会有。
秦墨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可原来,琳琅第一天就认出了他——不是认出了,是认出了拿灯的人。
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秦墨,他问,为什么还对我好?
琳琅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轻声说:因为秦墨说,让我信你。他说,你会替他把那件事做完。他说——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他说,如果连你都不信,那这世上,就没人能替他做那件事了。
夕阳落下去,院子里暗下来。
秦墨站在暮色里,看着琳琅,忽然觉得,自己肩膀上那副担子,比他想的重得多——不只是秦墨的心愿,还有琳琅的信任,还有那盏灯里,那个跟他长得一样的。
我会做完的。他说,替他把那件事做完。
琳琅没有接话。她转身,朝院门走去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:
那盏灯,你藏好了。别让宗门的人看见。
为什么?
因为三年前,秦墨拿着那盏灯,被宗门的人看见过一次。琳琅的声音,从暮色里飘过来,从那以后,宗门就多了一条规矩——后山禁地,擅自进入者,逐出青云宗。
秦墨站在院子里,看着琳琅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逐出青云宗。
原来三年前,秦墨被贬成杂役,不只是进后山那么简单——他碰了那盏灯。而那盏灯,是青云宗不想让任何人碰的东西。
他正要转身回屋,琳琅忽然又回来了。
她走到他面前,没看他,抓起他的左手,翻过来。
他手背上,后山夜探时擦破的皮,结着几道细血痂。刚才劈柴,又崩开一道。
琳琅盯着那几道口子,看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,放在他手心。
后山那灰,沾上会烂。她说,上药。
……多谢。
琳琅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这一次,她真的走了。
秦墨站在院子里,握着那只油纸包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他低头,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一小包药膏,气味清凉。他想起主世界那间出租屋,抽屉里的创可贴和碘伏,过期两年了。
他回到杂役房,坐在黑暗里,没点灯,就着窗外的月光,把琳琅的话又想了一遍。
她说秦墨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总带着一点欠疚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秦墨到底欠琳琅什么?
是没能陪她走到最后?
还是明知道自己要被困在后山,却还是让她等了三年?
他摸出那封信,借着月光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别让琳琅知道。
秦墨让所有人都别告诉琳琅。可琳琅什么都知道。她一直在等,等一个拿灯回来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,琳琅比秦墨勇敢——秦墨在躲,她却在等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道印记,在暗处,隐隐发亮。
你到底藏着什么?他低声问——问那盏灯,也问自己,让一个宗门,怕成这样?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坐了很久。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后山方向那种青灰色的凉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声响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,在门口蹭了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。
半晌,又是一声。
他摸黑起身,走到门边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,放着一只油纸包。
他弯腰捡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包药膏。
跟琳琅白天给他的那包,一模一样。
他抬头,看向院门的方向。月光下,空空荡荡。
可他知道,有人来过。
他握着那包药膏,站在原地,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回到屋里,把那包药膏和之前那包,放在一起。并排放着,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。
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秦墨。他忽然说,你欠她的,我替你还。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可我也得先弄清楚,我到底是谁。
他把药膏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躺下前,他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后山的方向,雾气似乎又浓了一些。
像一只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这一夜,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。
梦里没有雪,没有门。
只有一个女子,站在山门口。
朝他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