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,秦墨带下了山。
回到杂役房,他把它藏进柴堆底下。
用干柴盖了三层,又压上一块石板。
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。
那盏灯太奇怪了。
火苗像活物,还会往他身体里钻。
他总觉得,这东西一旦被人看见。
会出事。
他回到房里,一夜没睡好。
梦里,灯的火苗一直在他眼前跳。
一会儿变成琳琅的脸。
一会儿变成那个跟他一样的人影。
第二天,韩松找上了门。
秦墨,韩松堵在杂役房门口。
抱着胳膊,眼神阴冷。
听说你昨天夜里,不在房里?
秦墨心头一沉,脸上不动声色:巡山去了。
巡山?韩松冷笑,巡到后山去了吧?
秦墨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韩松的眼睛。
韩松的眼神里,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敌意,是……恐惧?
像一个人,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韩松,秦墨忽然问,当年那个雪夜,你在后山,到底看见了什么?
韩松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他盯着秦墨,嘴唇动了动。
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秦墨,你他妈的别装了。
你敢说你不记得?
我不记得了。秦墨说,你告诉我。
韩松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忽然,他地笑了一声。
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疯狂。
好。你想知道?那我告诉你——
那个雪夜,你在后山,不是一个人。
你怀里抱着琳琅,身后跟着一盏灯。
那盏灯的灯芯里,有一张脸。
一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!
秦墨的血,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你说……灯芯里,有一张脸?
韩松的声音发抖。
你从洞府里出来,浑身是血。
那盏灯跟在你后面。
灯芯里的火苗,像一张脸在看你!
我吓得摔下悬崖,是你把我捞上来的!
可你什么都不说!你什么都不说!
他越说越激动,眼眶通红。
秦墨,你到底从后山带出了什么?!
秦墨站在原地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灯芯里有一张脸。
跟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后山那个影子的话,又在他耳边响起。
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。
还有秦墨的信。
替我做完了,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
原来答案一直都在他眼前。
那个雪夜,从后山出去的秦墨。
带着那盏灯,灯芯里有一张脸。
那张脸,是。
而他自己,也是。
他是那盏灯里,走出来的另一张脸。
灯芯里有一张脸。
跟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洞府里握灯的那一幕,又浮现在眼前。
火苗钻进他的掌心,顺着手背,留下了一道印记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道圆+竖线的印记还在,淡淡的。
像一道纹身。
韩松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话。
那盏灯,当年你见过它之后。
它去哪了?
我怎么知道!韩松吼道。
你把它带下山,然后就……
他忽然停住了,脸色惨白。
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然后就……然后宗门再也没有人见过那盏灯。
直到你被贬成杂役,你就像变了个人……
变了个人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刀,扎进秦墨心里。
琳琅说你这次回来,怎么像变了个人。
韩松说你就像变了个人。
他一下子想通了。
那个雪夜,从后山出来的秦墨。
已经不是原来的秦墨了。
真正的秦墨被困在了后山。
出来的是下一个。
是拿着那盏灯、顶着一张一样的脸的替代者。
而他,晓一,是不知道第几个替代者。
你走吧。秦墨对韩松说,今天的话,你就当我没问。
韩松看着他,还想说什么。
最终只是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走远之后,他的声音又飘回来。
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提醒还是诅咒的意味:
秦墨,那盏灯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你碰了它,你就不是你了。
秦墨站在杂役房门口,看着韩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淡淡的印记。
圆,一道竖线。
我不是我……他喃喃道,那我,到底是谁?
他回到杂役房,关上门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韩松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。
灯芯里有一张脸。
你碰了它,你就不是你了。
他低头,看着手背上那道淡淡的印记。
寒意,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回不去只是晓一的时候了。
他从床底下摸出那枚木牌。
摩挲着上面那个字。
又想起秦墨的信,想起琳琅。
想起后山那个影子。
替你做完了,我就知道我是谁。他低声念着。
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。
可万一,做完了,发现我不是我,也不是你。
那我,又是谁?
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映出他低着头的影子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手背上的印记,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他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印记还在,温度慢慢降下去。
他忽然想试试。
如果这个印记,能像灯芯一样,吸收什么?
他闭上眼,试着把灵气引向手背。
印记亮了一下。
又灭了。
他睁开眼,手背干干净净。
刚才那点光,像是错觉。
可他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韩松的话还在耳边:你碰了它,你就不是你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背。
我不是你。他低声说,可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。
主世界的出租屋,又浮上心头。
想起抽屉里那枚圆片。
第7号。
如果他是那盏灯里走出来的脸。
那主世界的晓一,又是谁?
他越想越乱,索性不再想。
这一夜,他握着木牌睡去。
梦里,又站在那扇门前。
门缝里,青灰色的光明明灭灭。
像有个人,在门后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