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里很黑。
只有那丝青灰色的光,从深处透出来。
秦墨摸着石壁往里走。
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他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。
纹路的走向,跟都市世界石棺上见过的几乎一样。
他心跳加快,但没有停。
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间石室。
石室不大,四壁刻满符文。
地上的石板磨得光滑。
像是有人在这里走过很多年。
角落里散着几件旧物。
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
一把锈了的短剑。
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旧袍。
秦墨的心跳,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那件旧袍,跟后山那个穿的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来,没有碰那件袍子。
只是看着它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三年前,秦墨是不是就穿着这件袍子。
坐在这间石室里,看着那盏灯?
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。
石台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灯是青铜的,样式古旧。
灯座下压着一块石板。
油灯没有点燃。
可灯芯上却亮着一簇青灰色的火苗。
一跳一跳的,像活物。
火苗映着石室四壁。
把那些纹路照得忽明忽暗。
秦墨走近石台,先看那块石板。
石板上刻着字,笔画工整。
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——是简体字。
他瞳孔一缩。
第七位,你终于来了。
灯芯里,是钥匙。灯座下,是锁。
别让任何人碰这盏灯——除了你。
落款只有两个字:墨。
秦墨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凉。
简体字。又是简体字。
剑谱末页的我在第七层等你。
都市世界隧道墙上的第7号别回头。
现在又是洞府里的第七位。
它们像一根线,穿过五个世界。
最后拴在这盏灯上。
他伸出手,握住那盏灯。
灯座底下,有一圈暗纹。
他翻过来,借着火苗的光,细看。
总觉得这玩意儿,像主世界那种老式幻灯机。
他蹲下来,鬼使神差地用指甲,在灯座底部的暗处,刻下两个字:晓一。
他想看看,等下次灯亮的时候,这两个字还在不在。
刻完,他愣了一下。
晓一。这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在这个世界,没人知道他叫晓一。
这是他留给这盏灯的,第一个记号。
灯是温的。
火苗跳了跳,顺着他的指尖,钻进他的掌心。
不是烫,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
像有什么东西,顺着火苗流进他体内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背。
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印记。
像一个圆,中间一道竖线。
圆+竖线。又是这个符号。
秦墨攥着油灯,正要退出石室。
忽然——石室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。
压抑的。
像是什么东西,在石壁后面缓缓转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回头。
石室尽头的墙壁上。
那些纹路正在亮起来,一层一层。
像活物一样蠕动。
墙壁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。
……谁?秦墨握紧短刀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墙壁的蠕动越来越剧烈。
石壁一声,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渗出一股浓重的灰色气息。
秦墨认得那种气息。
他在都市世界的石棺里闻到过。
在金汇大厦的地下室里闻到过。
那是的气息。
被抽出来的、被关起来的。
糟了。他低声说。
他握着那盏灯,站在原地。
忽然舍不得放手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重。
它很轻,轻得像握着一团光。
而是他感觉到。
灯芯里那簇火苗。
正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方式,跟他说着什么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。
终于等到有人来。
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只化成一点温热的颤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道印记,比刚才更清晰了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。
这盏灯跟他,已经分不开了。
他攥紧油灯,转身就跑。
身后,石壁的裂缝越来越大。
灰色的气息涌出来,像活物一样追着他。
他跑过那间石室。
跑过刻满纹路的甬道。
那股气息紧追不舍。
冰凉地贴上他的后背。
他冲出门,猛地合上石门。
门后传来的一声闷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。
秦墨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盏油灯。
火苗还在跳,青灰色的,温温的。
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地晃了晃。
你到底是钥匙,还是锁?他低声问。
油灯没有回答。
但远处,禁地的雾气里。
那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影,又出现了。
他站在雾气里,看着秦墨,没有说话。
只是缓缓抬起手。
指了指秦墨手里的灯。
又指了指山下——青云宗的方向。
山下,青云宗的灯火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秦墨握紧油灯。
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。
你让我带灯下山?他问,下山……给谁?
那个人影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进雾气里,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像风一样,在秦墨耳边转了一圈:
……别让琳琅碰这盏灯。
这句话,像一根刺,扎进他心里。
为什么是琳琅?
琳琅是他这个身份的妻子。
是秦墨唯一信任的人。
可秦墨偏偏说:别让她碰。
他想起柴房里琳琅给他药膏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你瘦了时的眼神。
她不像会害他的人。
可秦墨信里写的,也是这句话。
他低头,看着手背上的印记。
印记在夜色里,微微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跟那盏灯的火苗,一个颜色。
他恍惚觉得,自己像被卷进一盘棋里。
秦墨执黑,他执白。
琳琅是棋盘上,那颗谁都不舍得动的子。
他攥紧油灯,快步下山。
回到杂役房,他把灯藏进柴堆底下。
用干柴盖了三层,又压上一块石板。
做完这些,他靠着墙,喘了很久。
手背上的印记,还在隐隐发热。
他想起杂役管事的警告。
想起韩松那阴冷的眼神。
后山,已经是第二次被提起了。
他隐隐觉得,这盏灯不只是秦墨的局。
是青云宗,乃至整个仙侠世界,都绕不开的东西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皮上,有前人用指甲划出的痕迹。
横七竖八,像一张脸。
他盯了半晌,忽然认出来。
那张脸,眉眼跟他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坐起来,再仔细看。
墙上的划痕,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是油灯的光,晃出来的错觉吗?
他不敢确定。
他重新躺下,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。
后山,洞府,油灯,琳琅。
还有墙上那张脸。
他告诉自己:明天,一定要查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