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,跟他一模一样。
秦墨站在原地。
握着短刀的手,指节发白。
他见过无数张脸,杀过无数个“人”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。
有一天,会有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站在自己面前,跟他说话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那是主世界的脸,他从小看到大的脸。
被辞退时照过镜子。
进模拟时检查过身体。
在出租屋里对着水龙头泼过冷水。
他确定,这张脸是他的。
可对面那个人,也长着这张脸。
他恍惚觉得。
自己像一块被掰成两半的玉佩。
对面那一半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人站在乱石旁。
穿着灰白的旧袍。
眉眼、轮廓、嘴角那道疤。
都跟他一模一样。
像是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里。
镜中的自己走出来,站在了他面前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很轻。
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……你是谁?”秦墨的声音干涩,“你是秦墨?”
那人看着他,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慢慢走近,在离秦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目光落在秦墨脸上。
像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秦墨。”
秦墨的心口一窒:“那我是谁?”
“你是我。”那人说。
“我是他留下的……影子。”
“他被困在这里的时候。”
“把自己的执念分出来,留在这座山上。”
“等你来。”
“等我来做什么?”
“替他把那件事做完。”那人抬起手。
指向那座石门半掩的洞府。
“洞府里面,有一盏灯。那是钥匙。”
“他当年就是碰了那盏灯。”
“才被关在这里的。”
“他被关在这里?”秦墨皱眉,“那外面的人……”
“外面的人只知道。”
“秦墨进过后山,被贬成杂役。”
那人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他们不知道,真正的秦墨。”
“从来没能从后山走出去。”
“被困在这里的,是他。”
“而替他在外面活着的——”他看着秦墨。
“是你。或者说,是下一个。”
“那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秦墨问,“为什么来的是我?”
影子沉默了很久,才说。
“因为你是下一轮。”
“每一轮,都会有一个被送进来。”
“替他完成心愿。”
“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“替他把那盏灯带出去。”
“你们长得一样。”
“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“被分成很多份,放进不同的世界。”
“同一个东西……”秦墨喃喃道,“那东西是什么?”
“第七。”影子说,“你们都是第七。”
秦墨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下一个“他”。
秦墨。周山。周安。阿诺。林澈。晓一。
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。
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。
他隐约明白了一半。
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。
“你说下一个……”他盯着那人,“在我之前,还有别人?”
“有。”那人说,“不止一个。”
“每一个都长得一样。”
“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们都想救琳琅。他们都失败了。”
“琳琅……”
“她是你这个身份的妻子。”那人说。
“也是困住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她困的。”
“是她存在的意义。”
“让每一个,都舍不得走。”
“那些人……”秦墨的声音发紧,“失败之后,去哪了?”
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雾气在他脚边翻涌,像一锅烧不开的水。
“有的疯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逢人就说自己是第七。”
“被当成失心疯,关进石室,死在里面。”
“有的逃了。”
“下山,还俗,娶妻生子,装一辈子普通人。”
“装到第三十年,某个夜里,人不见了。”
“只留下一盏点不着的灯。”
秦墨的后背,爬上一层冷汗。
“就没有一个……成功的?”
影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有一个,走到了最后。”
“把灯带出了洞府。”
“那他成功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影子说,“因为带出灯的那一天,就再没有人见过他。”
“连我也不知道,他是出去了——”
“还是进去了。”
“进去了?”
“进灯里去了。”
风从雾深处刮过来,呜呜地响。
秦墨沉默了很久。
琳琅这个名字。
从进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他见过她。
她叫他秦墨,给他带药膏,说“你瘦了”。
他不是秦墨。
可那些话,每一句都像说给他听的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:秦墨爱琳琅吗?
他替秦墨活着的这些日子。
他有没有资格,替秦墨回应她的好?
“如果我替他把心愿做完了,”他问那人,“琳琅会知道,我不是秦墨吗?”
那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她会知道的。她早就知道了。”
他想起琳琅看他的眼神。
想起那句“你瘦了”。
想起雪夜的梦。
他恍惚觉得。
自己肩膀上压着的。
不只是秦墨的人生。
是无数个“秦墨”的人生。
“那盏灯,”他说,“我为什么要带它出来?”
“因为灯芯里,困着一样东西。”那人说。
“那才是这后山的秘密。”
“也是你——你们所有人——一直在找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秦墨,一字一顿。
“你替他把灯带出来。”
“我就告诉你,你是谁。”
秦墨握紧短刀,看了一眼那座洞府,又看了一眼那人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他转身,朝洞府走去。
身后,那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
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里,听不出是希望,还是失望。
秦墨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洞府门口,停了一下。
门缝里透出青灰色的光。
像一只眼睛,在等他。
他回头,看了那个影子一眼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,”他说,“替我跟琳琅说一声。”
影子没有说话。
只有山风,呜咽着吹过。
秦墨笑了一下,转身,侧身挤进门缝。
青灰色的光,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洞府的门,在他身后合拢。
他听见那声叹息,隔着门板,又响了一遍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在门内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黑暗。
手背上的印记,在黑暗里发着光。
像一盏灯,替他照着脚下的路。
他蓦地想。
这条路,秦墨走过。
姜执事五十年前,也许也走过。
现在,轮到他了。
不管尽头是什么。
他都要去看一眼。
他攥紧短刀,迈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