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秦墨决定夜探后山。
这三天,他没干别的。
白天巡山,他把后山入口的地形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哪块石头能藏人。
哪条沟能绕路。
他都记在心里。
他还做了另一件事。
旁敲侧击地,跟人打听后山。
杂役房里没人愿意接这个话茬。
劈柴的老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那地方,提都别提。”
烧火的小豆子年纪小,嘴上没把门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我听执事堂的人讲,后山没有妖怪。”
“只有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小豆子抱起柴,不肯再说了。
倒是膳堂的胖婶,给他盛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胖婶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,粥盛得冒了尖。
“秦墨,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”
“别再弄丢了。”
他没接话,端着粥走了。
粥很烫。
烫得他一路上都在琢磨那句话。
你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
他们都知道些什么。
又都不肯说。
晚上回到杂役房,他就着油灯。
把吐纳诀又练了几遍。
把丹田里那缕灵气,一分一分地养壮。
他不敢用太多。
那缕灵气,是他夜里的保命钱。
他当然害怕。
他怕那扇门后面,等着他的。
是一口棺材,一个陷阱。
或者韩松说的那种东西。
可他更怕另一件事。
他怕自己什么都不做。
一辈子顶着秦墨的脸。
替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活着。
他等了三天。
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天黑得彻底,山风呜呜地刮。
正好掩住脚步声。
他换了身深色衣裳。
把玉牌贴身收好。
又摸了一柄劈柴的短刀别在腰间。
这个世界他还没有趁手的剑。
但有刀,总比没有强。
他沿着白天记下的路,绕到后山入口。
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。
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。
隐约能认出几个:“青云禁地,擅入者……”
后面那个字,被什么硬物刮掉了。
秦墨蹲下来,手指在刮痕上摸过。
刮得很深。
像是有人故意把碑上的某个字磨掉。
他皱了皱眉,没有多想。
侧身钻进了禁地的入口。
禁地里没有路。
只有荒草、乱石。
和一层贴着地面的灰白雾气。
雾气很凉,凉得不像冬天。
像踩进了冰水里。
他走了半炷香。
体内的灵气蓦地躁动起来。
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,往一个方向扯。
他顺着那个方向走。
越走,雾气越浓。
灵气拉扯得越厉害。
他心跳加快,手心全是汗。
但他没有停。
秦墨的信,韩松的话,梦里的符号。
都在推着他往前走。
禁地里的雾,比外面浓得多。
他走了不到百步。
回头已经看不见入口了。
四周全是灰白的雾气,静得可怕。
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。
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雾吸走了。
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擂鼓一样。
他走着走着,脚步一顿。
他停住脚步,低头。
脚下的乱石缝里,长着一株枯草。
草上挂着一点青灰色的光。
跟远处洞府透出来的光,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来,碰了碰那点光。
指尖一阵发麻,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
“……路是对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他站起来,顺着挂着光点的枯草。
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那些光点像路标。
一路把他引向雾气的深处。
绕过一片乱石,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洞府。
半嵌在山壁里,石门半掩。
门楣上爬满枯藤。
门上的石缝里,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光。
秦墨的心口,像被人按了一下。
他记得这个门。
梦里,秦墨就站在这样一座门前。
怀里抱着琳琅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,轻轻推了推门。
门没有动。
他又加了几分力气,门还是纹丝不动。
那块玉牌,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。
他摸出玉牌。
试探着贴近门上的一个凹槽。
大小正好。
他按下去,石门“咔”的一声。
缓缓开了一条缝。
青灰色的光,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照亮了他脚下的地。
秦墨站在门口。
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,陡然有些犹豫。
他犹豫,不是因为怕。
他在四个世界里,怕过太多次。
早就学会了“怕”是没用的。
他犹豫,是因为他不知道。
这一脚踏进去,走出来的时候。
他还是不是“他”。
他想起主世界的出租屋。
想起抽屉里那枚第7号圆片。
想起沈邻居那句。
“你身上沾着别的世界的味道。”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他在主世界,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。
现在又要替另一个人。
去一座不知深浅的洞府里,找另一个答案。
可他没有退路。
秦墨没有退路,他也没有。
他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。
是秦墨想藏的秘密。
还是韩松重伤的真相。
还是那个“关着的人”。
他站在门口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极淡的气息。
不是腐朽,不是药味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带着暖意的味道。
像很久以前,有人在这洞府里。
点过一盏灯,烧过一炉香。
秦墨的信,又在他眼前摊开。
“替我做完那件事。”
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踏进这扇门开始。
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不是回不去杂役房。
是回不去“不知道自己是谁”的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——
蓦地,他停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握着短刀的手。
指节发白。
主世界的出租屋,一下子挤进脑海。
想起那盏四十瓦的灯。
想起沈邻居那句“你身上沾着别的世界的味道”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怕什么。”他低声说,“又不是没死过。”
在四个世界里,他死过太多次了。
每一次,系统都会把他捞回来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要是死了,就真的死了。
他握紧短刀,又松开。
又握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——
身后,陡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秦墨猛地回头。
禁地的雾气里,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了进来。
照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一块乱石旁。
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谁?”秦墨低声问。
那人没有回答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月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
秦墨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那张脸,跟他一模一样。
月光下,那人静静站着。
秦墨握着短刀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杀过丧尸,杀过灰烬信徒,杀过引灵人。
可他从来没有,对着自己的脸,举起过刀。
那人开口了。
声音,也跟他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
秦墨的喉咙,干得像砂纸。
“……你,是谁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只是往前,又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