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牌上的那行字,秦墨反复看了三遍:
第七层,入口在灯芯里。灯灭,门开。
灯灭,门开。
他握着那盏灯,站在杂役房里。
看着灯芯上那簇青灰色的火苗。
火苗跳着,温温的,像是在看着他。
他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这簇火苗,从他在洞府里拿到它的那一刻起。
就像认识他很久了。
他在桌前站了很久。
杂役房外,天已经黑透。
柴堆里的木料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忽然想,如果这一下按下去,火苗灭了,门开了,他回不来了——
琳琅会怎么样?
秦墨的局,是不是就断在他手里?
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印记。
那道印记,在黑暗里,隐隐发亮。
对不住。他低声说,我得看看,门后面是什么。
他把灯放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。
伸出手,捏向那簇火苗。
火苗没有烫他。
它在他指尖颤了颤。
像一尾小鱼,轻轻避开了他的手指。
他又试了一次,火苗还是躲。
第三次,他闭上眼。
把灵力灌进指尖,狠狠压下去。
的一声,火苗灭了。
黑暗,瞬间涌上来。
秦墨站在原地,还没适应黑暗。
就听见——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脊背一凉。
想起在都市世界石棺里听到的那声叹息。
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睁眼。
杂役房的景象,正在变化。
墙壁在剥落,房梁在坍塌。
但不是往下塌——是往塌。
像整个世界被从里面翻了个面。
他脚下踩的,不再是石板。
而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、青灰色的石阶。
门开了。
他站在石阶顶端,往下看。
石阶通向一片黑暗。
黑暗深处,有一点微弱的光,忽明忽暗。
像一盏更远的灯。
第七层……他喃喃道。
他抬脚,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脚下冰凉,像踩在冰上。
他走了十级,二十级,三十级。
每走一级,周围的黑暗就浓一分。
体内的灵气就躁动一分。
温度也在变。
越往下走,越冷。不是山风那种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像踩进了深水。
脚步声在黑暗里回响,一下,一下,被放大了好几倍,像是另一个人,也在往下走。
灵气在他经脉里乱窜,像一锅被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。
他咬牙坚持着。
直到第五十级,他忽然停住了。
石阶尽头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在看他。
不是错觉。
他站在第五十级石阶上,浑身发冷。
能感觉到一道目光,从黑暗深处投过来。
落在他身上,像一只手在他皮肤上划过。
那道目光里,没有恶意。
但有比恶意更可怕的东西:熟悉。
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,有人这样看过他。
他握紧拳头,声音在空旷里回响,出来!
黑暗里,没有回应。
但那道目光,越来越近。
他看见——黑暗深处,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。
一个人形,跟他差不多高。
站在石阶尽头,背对着他。
秦墨的呼吸,停住了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。
那件袍子,跟他在洞府角落里见过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跟后山那个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你来了。那人开口,声音很轻。
却清楚地传进他耳朵里。
我等你,等了很久了。
……你是谁?秦墨的声音干涩,你是秦墨?还是……第七?
那人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秦墨死死盯着他,心跳如鼓。
他准备好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样的脸了。
他甚至准备好了。
看到一张跟姜执事一样苍老的脸。
可那人转过来,他看见的,是一张空白的脸。
没有五官。没有眉眼。
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白茫茫一片,只有轮廓,没有人。
秦墨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石阶的边缘。
我不是秦墨。那个没有脸的人说。
我也不是第七。我是……门。
他抬起手,指着秦墨身后。
门已经开了。你还要往里走吗?
秦墨回头。
他身后,是来时的那五十级石阶。
石阶尽头,杂役房的光,像一点遥远的灯。
他转回头,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:
往里走,会怎么样?
你会看见,你是什么。那人说。
也会看见,你本来该是什么。
秦墨没被他吓住。
他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反问道:
那你呢?
你连脸都没有。
你觉得,你自己该是什么?
无脸人僵住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。
短得像是错觉。
可秦墨看见了。
那张空白的脸上,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眉眼,没有表情。
可那一瞬,它像是被什么问住了。
像是从来没有人,问过它这个问题。
秦墨没有追问。
他站在原地,等它自己开口。
秦墨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秦墨的信。
想起琳琅的等待,想起姜执事那五十年。
想起主世界抽屉里那枚第7号圆片。
他握紧拳头,抬脚,往那黑暗深处走去——
秦墨!
一个声音,从身后炸开。
他猛地回头。
杂役房的方向,有人冲了进来。
是琳琅。
她站在石阶顶端,手里握着那枚铜牌。
脸色惨白,朝他喊。
别往里走!灯一灭,门一开,你就回不来了!
她的声音还没落。
黑暗深处,那个没有脸的人,忽然动了。
他朝秦墨扑过来,速度快得不像话。
秦墨来不及多想,侧身。
灵力灌进拳头,一拳轰出去。
他的拳头砸在那人身上。
却像砸进一团浓雾里,没有着力点。
那团雾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来。
冰凉,像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。
快跑!琳琅在喊,秦墨!
秦墨被那团雾拖向黑暗深处。
那团雾缠住他的那一刻,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
不是冬天那种冷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着热的冷,像是体内的热气,正被一寸一寸抽走。
喉咙被扼住,喘不上气。
他挣扎着,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。
签到攒下的灵气。
四个世界的战斗本能,一起涌上来。
武侠世界的剑意,末日世界的悍勇,西幻世界龙息淬过的筋骨,都市世界见过血的眼力——四个世界的本事,在他身体里翻涌,挤成一团,谁也不让谁。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
血味混着灵气,滚烫的,从丹田一路烧上来。
一股滚烫的灵气从丹田炸开。
把那团雾炸散了一瞬——
他抓住那一瞬间,反身。
朝石阶上方狂奔。
那团雾在身后追着,卷起一股灰白色的风。
他跑过四十级、三十级、二十级。
琳琅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把他拽上最后几级石阶。
的一声,黑暗合拢。
杂役房的光,重新涌进来。
秦墨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印记。
正在剧烈地发烫,像被烧红的烙铁。
他疼得额头冒汗。
却死死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他回头,看向屋里那盏灯。
灯灭了,火苗没了。
可灯芯上,却多了一点东西。
一滴暗红色的、像血一样的印记。
门……又关上了。他低声说。
琳琅蹲在他身边,脸色比他还白。
那里面……到底是什么?
秦墨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扇门后面,关着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