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灭过之后，就再也点不亮了。
火苗没了。
只留下灯芯上那滴暗红色的印记。
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秦墨把灯藏回后山石底下，没有告诉任何人——除了琳琅。
琳琅说，她从来没见过灯灭过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。
秦墨在杂役房躺了三天。
那三天，他反复梦见那扇门——石阶、黑暗、那个没有脸的人，还有那句“你会看见你是什么”。
梦里，石阶没有尽头。
他一直在往下走，走到腿发软，走到气喘不上来，可台阶还在往下。
无脸人站在台阶底下，没有脸，可他知道它在看他。
它开口，说的还是那句话：“你会看见，你是什么。”
可这一次，它又加了一句：“也会看见，你本来该是什么。”
他每次都在这句话里惊醒。
凌晨。后半夜。天快亮的时候。
每次醒来，他都一身冷汗。
手背上的印记，都在隐隐发烫。
他知道，他现在的力量，打不开那扇门。
他需要更多。
更多的灵气，更多的修为，更多的时间。
可模拟的时间，只剩下不到半年。
他算过账：以他现在的能力，就算练到模拟结束，也摸不到那扇门的边。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了。”他坐在柴房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后山，低声说，“秦墨等了三年的答案，我不能再等三年。”
他闭上眼，调出系统面板：
【模拟剩余时长：6个月。是否提前结束本次模拟？消耗50点数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，想了很久。
留下来，他还有半年。
可以把秦墨的心愿再推进一步。
可以陪琳琅，把青云山之外的山看完。
可那扇门，他打不开。
他需要回主世界。
回去查那枚圆片，查“第7号”，查所有世界的线索。
他知道，答案不只在仙侠世界里。
它散落在每一个世界里，等着他去拼。
“结束。”他说。
【结算中……本次模拟表现评定：A级。】
【基础奖励：100点数 × 3 = 300点数。】
【特殊发现奖励：+200点数（发现“第七层之门”线索）。】
【扣除：提前退出模拟50点数。】
【当前总点数：3620。】
他看了一眼点数，没有在意。
这些点数，是他一条命一条命换来的。
他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杂役房——那张硬板床，那扇漏风的窗，那个藏过灯和铜牌的角落。
他走过药田。
药田里的灵草还绿着，是他昨天除过草的。
他走过柴房。
柴堆码得整整齐齐，是他一根一根劈的。
他走过演武场。
场上的弟子还没起，空空荡荡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青云山的主峰，云雾深处，飞檐隐现。
这个世界，他住了几个月。
他替一个叫秦墨的人，活了几个月。
这次离开，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然后他走向山门。
琳琅站在山门口，像是等了他很久。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山风把她的衣袖吹起来，又落下。
她头发没挽好，有几缕散下来，贴在脸颊上，她没去拢。
看见他走过来，她没有迎上去，也没有开口。
就那样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，谁都没说话。
山门的风，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
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：
“你要走了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？”
秦墨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会。等我弄明白，我到底是谁，我就回来。”
“替秦墨把债还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然后，替我自己，来找那扇门。”
琳琅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水光，却没有掉下来。
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。
姜执事给他的铜牌，温温的，像那盏灯。
他握住两端，用力一掰。
“咔”的一声，铜牌断成两半。
他把一半放进琳琅手心。
“你拿着。”他说，“当信物，也当保命符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因为我要回来。”秦墨说，“有东西在你手里，我就有回来的理由。”
琳琅握着那半块铜牌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铜牌握紧，贴在胸口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秦墨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。
他转身，走出山门。
身后，琳琅站在山门口。
看着他的背影，一直看到它消失在云雾里。
失重感裹住他。
风声呼啸，世界旋转——
再睁眼时，是出租屋的天花板。
主世界。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秦墨躺在床上——不，是晓一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很久没有动。
仙侠世界的风、山门的雾、琳琅的眼神、那个没有脸的人。
都还贴在他皮肤上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干干净净，没有那道印记。
那是模拟世界的东西，带不回来。
可他知道，那扇门，是真的。
他摸出枕头底下那枚圆片——“第7号”。
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来。
他陡然发现，圆片的边缘。
有一道新的、极浅的划痕。
像是不久前才出现的。
他盯着那道划痕，心口缩了一下。
这枚圆片，他放在枕头底下，没人碰过。
可它多了一道划痕。
像是门另一侧的东西，隔着世界，碰了他一下。
他攥紧圆片。
武侠世界问过的那句话，又响起来。
“钱买得到刀，买不到命。”
现在他想问自己。
替别人活过的命，还算不算自己的命？
他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，答案在那扇门后面。
他必须再回去——不是回仙侠，是去所有世界。
把那扇门，一扇一扇地找齐。
“第七层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到底，在等谁？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规律的声响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下。停。三下。
晓一僵在床上，没有动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
沈邻居的门后，就是这个声音。
可这一次，那声音，不在对面。
它就在他门口。
他屏住呼吸，等那声音停了。
才慢慢下床，赤脚走到门边。
他没有开门，只是透过猫眼，往外看——
猫眼里，一片黑暗。
不是楼道没开灯的黑暗。
是那种浓稠的、吸光的黑暗。
像有一团雾，堵在他门口。
晓一后退一步，后背撞上玄关的墙。
黑暗里，一个声音，很轻。
像隔着很远的距离，传了进来：
“你见到那盏灯了。”
晓一的心跳，猛地顿了一拍。
那声音，他不认识。
但它说的，是仙侠世界里的事。
一盏灯，只有他见过的那盏灯。
“你是谁？！”他低声问。
门外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那团黑暗，缓缓散去。
猫眼里重新露出楼道里昏黄的灯光。
空无一人。
晓一站在门后，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低头，看着手里那枚圆片。
边缘那道划痕，在灯光下。
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像灯芯上那滴印记。
“你见到那盏灯了……”他重复着那句话。
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那盏灯，跟了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