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以为,执事堂那关过了,就没事了。
可他错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路过演武场,停下来。
场上的弟子正在练一套基础剑法。
起势,平刺,回身,收势。
一遍一遍,枯燥得很。
秦墨却看得入神。
他想起自己在武侠世界练过的那套剑——没有名字,是铁匠铺的老伙计教的,用来劈柴、剔骨,也用来防身。
招式难看,但实用。
仙侠世界的剑,讲究的是。
武侠世界的剑,讲究的是。
他两个都练过,却哪个都算不上精通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:
等我回来。
没人听见这句话。
可他身后的风,似乎停了一瞬。
回到杂役房,他关上门。
从床板底下,摸出那枚玉牌。
玉牌上的字,在指腹下微微发烫。
他盯着它,一字一顿:
后山,第三座洞府。
秦墨,你的局,我接了。
他把玉牌贴身收好。
又检查了一遍短刀。
夜色爬上来的时候,他还没有睡意。
他在等。
等那扇门,自己露出破绽。
那一夜,他等到后半夜,才勉强睡下。
第二天傍晚,他正在柴房劈柴。
夕阳从山那边斜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抡起斧头,劈开一根柴,弯腰捡起,码到墙根。
码到第三排的时候,他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。
很稳,不紧不慢。
他抬头,看见那个干瘦的身影,站在夕光里。
他放下斧头,心里已经猜到,对方是来问后山的。
姜执事一个人,走进了他的院子。
秦墨。姜执事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。
只是看着他。
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问你。
秦墨放下斧头。
他看着姜执事。
这个干瘦的老头,昨天在堂上还板着脸。
此刻却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眼神。
执事请讲。
姜执事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
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
你进后山,不是第一次了吧?
秦墨心头一沉,没有接话。
三年前,也有一个人,像你一样。
大半夜钻进后山禁地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抱着重伤的同门出来。
浑身是血。
姜执事看着秦墨。
那个人,就是你——秦墨。
……是。
可你刚才说,你那天只是多看了一眼
姜执事的目光,像钉子一样钉在秦墨脸上。
你到底进没进?
秦墨沉默着。
他不知道姜执事到底想干什么。
是来试探他,还是来帮他?
执事,他问,您到底想问什么?
姜执事看了他很久。
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:
你手背上,是不是有个印记?
秦墨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背后。
但已经晚了。
姜执事看到了他的反应。
老人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
是一枚铜牌。
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图案。
一个圆,中间一道竖线。
秦墨的血,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这个符号。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主世界的徽章。
末日世界的水厂,武侠世界的画轴。
都市世界的石棺。
现在,它又出现在青云宗执事的掌心里。
你……秦墨的声音发干,你怎么会有这个?
五十年前,我在后山禁地里捡到的。姜执事说。
那时候我还是个外门弟子。
跟你一样,好奇,胆大,进过一次后山。
我在洞府门口,捡到这块铜牌。
从那以后,我就再没进过后山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个地方不是我们该碰的。
秦墨盯着那枚铜牌,心跳如鼓。
那您今天把它拿出来,是为什么?
因为五十年来,我一直在等一个人。姜执事看着秦墨。
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等一个——手上有这个印记的人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风从山间吹过。
吹动柴房门口的木柴,发出的声响。
秦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枚铜牌,又看着姜执事。
他恍惚觉得。
这五十年来,青云宗的后山。
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。
三年前秦墨进去,五十年前姜执事进去。
现在他进去。
他们都被同一个符号牵引着。
走向同一座洞府。
执事,他问,五十年前,您在洞府里,看见了什么?
姜执事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砸在秦墨心上:
我看见一盏灯。灯芯里,有一张脸——跟我自己的脸,一模一样。
姜执事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。
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那年也是个冬天。他说,后山的雪没过脚踝。我点着火把进去,走到洞府门口,看见那盏灯就搁在石台上。没有风,可火苗在动。
我凑过去看——
他停住了。
过了很久,才接着说:灯芯里,那张脸,正看着我。
秦墨的呼吸,停住了。
我吓得跑了出来。姜执事说。
五十年了,我没敢告诉任何人。
后来我做了执事,一做就是四十年。
这四十年,我每天坐在堂上,看着一个又一个弟子进进出出。
没有一个人,手上有那个印记。
现在,你手上有那个印记了。
你也见过那盏灯了。
他看着秦墨。
秦墨——或者说,不管你叫什么——
你告诉我,那盏灯是不是在你手里?
秦墨没有回答。但他没有否认。
姜执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五十年说不出的疲惫。
我就知道。
五十年前我没敢做的事。
总会有人敢去做。
他站起身,把那枚铜牌推过来。
这个,你拿着。
它会告诉你,后山那盏灯,到底是什么。
秦墨看着那枚铜牌,没有伸手。
为什么给我?
因为你有那个印记。姜执事说。
五十年前,我也有过一次机会,可我退缩了。
这五十年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
他转身,朝院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秦墨,替我看一看——
那盏灯里,到底关着什么。
别像我一样。
这辈子都活在那个答案外面。
他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秦墨,和那枚刻着符号的铜牌。
他握着铜牌,站了很久。
五十年前,姜执事也站在这里。
也握过这枚铜牌。
也见过灯芯里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。
可他退缩了。
五十年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没能打开的门。
秦墨不想像他一样。
他也不想像那些每一个都以为自己第一次来的秦墨一样。
他要打开那扇门,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。
哪怕那扇门后面,站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自己。
秦墨站了很久,才弯腰,把那枚铜牌拿起来。
铜牌入手,是温的——跟那盏灯一样的温度。
铜牌的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,笔画工整,是简体字:
第七层,入口在灯芯里。灯灭,门开。
秦墨攥着铜牌。
第七层,入口在灯芯里。灯灭,门开。
简体字。
又是简体字。
主世界剑谱末页的我在第七层等你,都市世界隧道墙上的往东走,现在,青云宗执事掌心里的第七层,入口在灯芯里。
它们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
那个人,在每个世界都留了一行字,等着有人来读。
姜执事等了五十年。
秦墨等了三年的答案。
现在,全都压在他手里。
他一下子想通,那盏灯从来不是灯。
它是一扇门。
而秦墨——还有他。
还有所有顶着这张脸的人。
都是被门那边的东西,一个一个放出来的。
他攥着铜牌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直到月亮升起来,他才收回视线。
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姜执事不是怕死。
是怕自己走到门前,却一辈子没有推开。
秦墨攥紧铜牌。
我会推开它的。他低声说。
不管门后面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