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役房的床板很硬,硬得硌骨头。
晓一躺在上面,盯着房梁,一夜没睡。
窗外山风呜呜灌进来。
风里带着草木和霜的气味。
跟主世界的出租屋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可他知道,主世界的时间是冻结的。
等他回去,那盏灯还亮着。
那杯水还温着。
那个脚步声轻得像鬼的沈邻居,还在对面。
他翻了个身,木枕底下硌着一样东西。
他摸出来——一枚木牌,巴掌大。
边角磨得圆润,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。
牌上刻着一个字:墨。
秦墨。这是他这个世界的名字。
他盯着那个字,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。
他叫晓一,主世界的晓一。
被辞退的晓一。
口袋里揣着“第7号”圆片的晓一。
可这个世界的人,都叫他秦墨。
杂役管事喊他“秦墨”。
分房登记也是“秦墨”。
连那块木牌都是“墨”。
他记得很清楚,进这个世界时,他明明是个陌生人。
站在山门前,谁都不认识。
可为什么,这些人看他的眼神,像是认识他很久了?
第二天一早,他在水井边打水。
一个挑担子的杂役师兄路过,拍了拍他的肩:
“秦墨,回来了?听说你前阵子下山办事,办得怎么样?”
晓一握着水桶绳,指节微微收紧。
回来了。又是“回来了”。
这个词,他在主世界也听过。
沈邻居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:“回来了?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师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一趟下山,怎么还把自己弄失忆了?”
他摇摇头,挑着担子走了。
嘴里嘟囔着:“也是,后山那地方,去一趟回来的人都这样。”
后山。
晓一记下了这两个字。
他记得杂役管事也提过后山——“后山那片洞府,千万别去。”
他低头,看井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水波晃动,倒影里的脸,跟他主世界镜子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眉眼、轮廓、嘴角那道浅浅的疤——都是他自己的。
可这张脸,在这个世界里,叫秦墨。
他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。
也许,不是他变成了秦墨。
也许,秦墨本来就长这样。
前几个世界,周山、周安、阿诺、林澈——每一张脸都不是他的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,他顶着自己的脸,顶着一个已经存在的人的人生。
他有点想笑。
笑不出来。
主世界里,沈邻居说“回来了”。这里,杂役也说“回来了”。
好像他无论走到哪个世界,都有人在等一个“已经来过的人”。
夜里,他躺在硬板床上,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件事。
他为什么总是被当成另一个人?
为什么每个世界里,都有人给他让出位置,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想起主世界那条短信。
“第7号,欢迎回来。”
欢迎回来。
回哪?
回到这些世界里吗?
他翻了个身,木枕又硌了他一下。
他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一圈。
除了那枚木牌,他还摸到一样东西。
信封。
牛皮纸信封,已经泛黄。
封口用蜡封着,蜡是暗红色的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两个字:秦墨。
他坐起来,点起油灯,把信纸抽出来。
信纸上的字迹工整,像是秦墨自己写的。
只有短短几行:
“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知道,你会来。替我做完那件事,后山,第三座洞府。别让琳琅知道。”
“替我做完了,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——墨”
晓一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动。
琳琅。一个名字。
后山,第三座洞府。一个地方。
“你就知道我是谁了”——一句话。
他想起剑谱末页那行简体字。
“我在第七层等你。”
现在,又有人留了一封信,说:“替我做完了,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他像是被算好了每一步。
连“不知道我是谁”这一点,都被提前写进了信里。
他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连绵的山影,黑乎乎地叠在一起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带着湿气和霜味。
他忽然想起金汇大厦地下那口棺材。
想起棺底那枚圆片。
想起沈邻居站在阴影里,说:“门在数人。”
三下,停。三下,停。
还没数完他。
那时他没听懂。
现在站在这间杂役房里,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不是他在找第七层。
是第七层一直在数他。
秦墨,也只是其中一个数。
他回到床上,把信和木牌一起压在枕下。
油灯没吹,火苗一跳一跳,把墙皮剥落的那片灰白照得发亮。
他摸出那块木牌,用拇指摩挲着那个“墨”字。
他想:如果秦墨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替他,那秦墨是第几个?
如果秦墨是第六个,那自己就是第七个。
如果秦墨就是第七个,那自己又是谁?
这问题像根鱼刺,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决定什么都不想,先睡。
明天,他还要去打水,劈柴,装作那个刚下山的秦墨。
还要去打听三件事:
后山。
第三座洞府。
琳琅。
尤其是最后那一个。
他还没见到她,却已经开始害怕见到她了。
因为他不知道,她看见他时,会叫他什么。
会叫秦墨。
还是会叫,别的什么。
而那个别的什么,也许比秦墨,更接近他真正的名字。
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油灯的火苗歪了歪。
他闭上眼。
后山很远的地方,像是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“晓一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油灯还亮着。
可是灯芯,刚刚自己跳了一下。
他坐起来,盯着那盏油灯。
火苗又跳了一下,这次他看清了。
青灰色的。
不是普通的黄火。
他忽然想起青云宗后山深处,那个废弃洞府里的油灯。
第35章末尾,灯芯刚刚亮了一下。
而现在,他面前这盏灯,也是青灰色。
他把灯端到面前,用手指慢慢靠近火苗。
火苗没有烫他。
反而朝他的手指弯了弯,像在闻他。
晓一缩回手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低声问。
不是问秦墨。
也不是问灯。
是问那个在每一处都留下痕迹的东西。
灯没有回答。
火苗只是安静地跳着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他的心跳。
他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
黑暗里,他把那封信按在胸口。
信纸很薄,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地顶它。
他忽然想,如果秦墨真的能写出这样一封信,那秦墨一定也和他一样,在某个夜里,躺在这张床上,睁着眼,等天亮。
然后,秦墨等到他了。
只是秦墨自己,已经不在。
他闭着眼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明天,他得去见一见琳琅。
就远远看一眼。
看那个“别让琳琅知道”的人,到底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