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在曙光基地的第三个月,黑潮来了。
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他是被哨声惊醒的。
不是一声哨,是连着吹。尖利,急促,一声叠着一声,像要把人的耳膜割开。
晓一睁开眼睛,有那么一瞬,他还以为自己在主世界的出租屋里。等他看见头顶那条裂缝,才想起自己躺在曙光基地的教师宿舍里。
第二声哨紧跟着响起来。
他翻身下床,抓起斧头,披上外套就冲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下面爬上来。空气里凝着一层薄雾,冷得人牙关发紧。
但基地里已经乱了。
人们从各自的住处涌出来,端着枪的,抱着孩子的,扛着铺盖的,像被捅了窝的蚂蚁,全往中间的教学楼跑。
“上墙!上墙!”
“黑潮来了!从西边来的!”
“把能拿的家伙都拿上!”
晓一逆着人流,往西边跑。
他跑上城墙。
墙头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有端着制式步枪的守卫,也有拿着菜刀、铁锹、削尖木棍的平民。一个个脸色惨白,朝西边张望。
晓一挤到墙边,往外看。
然后,他的呼吸停住了。
西边,地平线上,是黑的。
不是天没亮的那种黑,也不是下雨前压下来的那种黑云。
是地上黑。
黑压压一片,从天边漫过来,像有人把整片大地浸进了墨汁里。
那是丧尸。
成千上万,数不清的丧尸。
它们走得不快,一摇一晃,像一群喝醉了的人。但它们不知疲倦,不知恐惧,不知后退。前排的被地上的沟坎绊倒,后面的就踩着前头的身体,继续往前。
“黑潮。”
晓一到基地后,不只一次听人提过这个词。
几年一遇的丧尸大迁徙。碰上了,要么守,要么跑。跑不掉,就是死。
他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。
身后是几百个活人。老人,孩子,刚会走路的婴儿。
“晓一哥!”
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晓一回头,看见这丫头正从墙梯下跑上来,怀里抱着一杆比她还高的步枪,枪托拖在地上,磕得“哐当”响。
她跑到他跟前,把枪往怀里一抱,仰起脸看他。
“你也上来干什么?下去!”晓一说。
“我不下!”小满梗着脖子,“我也要打!吴婶子她们都在下面,我跑得快,我给你送弹药!”
晓一没时间跟她争。
因为第一波丧尸,已经到墙下了。
“打!——”
墙上一声令下,枪声炸开。
密集的,零散的,步枪、手枪、土枪,混成一片。
子弹打在尸潮里,溅起一蓬蓬黑血。前头的丧尸一排排栽倒,后面的眼都不眨,踩着地上的尸体继续往前扑。
晓一没有枪。
他提着斧头,沿着墙头跑动。
哪一段有丧尸翻上来,他就扑过去,一斧砍掉那只搭上墙沿的手。断手从墙头滚下去,掉进下面那张张着的灰白脸里。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。
他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。
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脑子指挥了。流云剑法,第八式,体质强化,全都化成了条件反射。
斧头劈出去,收回来,再劈出去。
像一台不知停的机器。
可丧尸太多了。
它们一层叠一层,像是永不断绝。
就在这时,西墙一角传来一声惨叫。
“塌了!”
“墙塌了!”
晓一转头。
西墙拐角处,被尸潮生生撞塌了一个口子。
砖块和水泥板崩开,露出一个两米多宽的豁口。黑压压的丧尸,像开了闸的洪水,从那个口子涌进来。
墙下,是一群没来得及撤走的人。
几十个。有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女人,有被挤散的小孩。
他们被尸潮切断了退路,挤在墙角,哭喊着往后退。
晓一看了一眼。
没有犹豫。
他翻过墙头,从三米多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。
“晓一哥!”小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晓一没应。
他落地,脚下一软,紧接着腾起,斧头横抡。
一圈丧尸倒下去。
他冲进尸群和那群人之间,背对着豁口,挡住扑上来的尸潮。
“往东跑!”他吼,“别回头!往东跑!”
人群终于动了。
一个老人被儿子架着,跌跌撞撞往后跑;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,不要命地冲;几个半大孩子哭喊着,互相拉扯着逃。
晓一站在原地,像一道闸。
斧头卷了刃,他就地捡起一根从墙上掉下来的钢筋。钢筋弯了,他又捡起一块带尖角的水泥块。
他砍。砸。撞。
身上被丧尸的指甲抓开好几道口子,有一下抓在他后背上,火辣辣地疼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抽了他一鞭。
他不觉得疼。
疼是活人才有的东西。
他只知道,身后是活人,而他的身体还没散架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半个时辰,也可能一个时辰。
豁口处,忽然传来一阵嘶吼和重物倒塌的声音。
晓一抬头,看见方建军带着人冲了上来。
方建军,护卫队队长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。他来基地第一天就见过这个人,带人在墙头巡逻,腰板挺得笔直。
此刻的方建军,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。
他带着一队人,推着几辆报废的汽车,抬着从教室里拆下来的桌椅,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往豁口上填。
桌椅。轮胎。石块。
最后,是一具具尸体。
有丧尸的。
也有人的。
其中一具,很年轻,穿着护卫队的旧制服,脸已经被啃得看不清了。
晓一后来才知道,那是方建军的儿子。
方建军的儿子在豁口下面,没跑出来。
堵上豁口的那一刻,方建军背靠着那堆填满缺口的杂物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他浑身是血,胸口剧烈起伏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晓一站在几步外,看着他。
方建军的头发,白了。
不是花白,不是灰白。
是白。雪一样的白。
就在今天早上,他带人在西墙巡视的时候,那头发还是黑的。
现在,白得刺眼。
方建军低头,看见自己垂在膝盖上的那缕白发,猛地笑了。
笑得很难听,比哭还难听。
晓一没有过去。
他立在那儿,攥着那根已经弯得不成样子的钢筋,一句话都没说。
有些疼,说出口就假了。
黑潮打了一整天。
从清晨,到傍晚。
丧尸潮终于退了。
不是被打退的。城墙上的弹药,下午就快见底了。是它们自己退的。
就像潮水,来的时候悄无声息,退的时候也悄无声息。
几分钟前还黑压压一片的尸群,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,开始回头,开始散开,开始朝西边退去。
墙头上有人瘫软下来,有人跪在地上哭,有人抱着枪发呆。
晓一拄着那根弯钢筋,站在城墙上,看着退去的黑潮。
墙下,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丧尸的,人的,堆在一起,分不出来。
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一股腐烂的甜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小满爬了上来。
她脸上有灰,有别人的血,额角擦破了一块。怀里还抱着那杆枪,枪托上沾满了泥。
她走到晓一身边,踮起脚,把一碗水递过来。
“晓一哥,喝水。”
晓一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水是甜的。
这丫头又从自己的糖份里抠出来一点,化进了水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小满摇了摇头,没说话,转身跑开了。
她去帮忙抬伤员。
晓一看着她的背影,瘦瘦小小,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身是血的大人中间穿来穿去。
天已经快黑了。
西边的地平线上,还剩最后一点暗红的光。
晓一又喝了一口水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,和嘴里的血腥气搅在一起。
他想到了一件事。
今天一整天,他在墙头上杀了一整天。
可他的眼睛,总是不受控制地被一个方向牵过去。
黑潮深处。
那里有个人。
不是丧尸。
丧尸是乱的,是挤的,是涌的,像一堆被风吹着跑的破布。
可那个人,站着。
立得笔直。
就在黑潮的最深处,所有的丧尸都绕着它,像水流绕过一块礁石。
它就那么站着,不动。
从清晨,到傍晚。
从黑潮开始,到黑潮退去。
晓一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他只是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黑潮已经退远了,只剩最后一线灰黑色的影子,消失在暮色里。
那个人,也看不见了。
可晓一知道,它来过。
而且它看见他了。
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黑潮深处。
有个人,站在那里。
它也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