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潮退了,但没走远。
它们盘踞在基地西边五里外的地方,黑压压一片,从早到晚,一动不动。像一头刚打累了的兽,伏在暗处,慢慢回气。
方建军说,它们在等。
等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基地里开了会。
会议室设在原来的一间教师办公室,桌椅搬空了一半,剩下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围成一圈。十几个人挤在里面,烟一根接一根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有人主张守,有人主张跑。
说守的人说,墙都塌了一角,下次黑潮再来,就是灭顶之灾。
说跑的人说,几千口人,老人孩子一大堆,往哪儿跑?跑得出黑潮吗?
两边越吵越凶,桌子拍得砰砰响。
方建军一直没说话。
到最后,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用鞋底碾灭了。
“吵什么。”他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要我说,就一个办法。”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方建军抬眼看了一圈,“那玩意儿不是没头的。黑潮听它的。把它宰了,黑潮就散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低声说:“方队,你说得轻巧。那东西在黑潮最里头,几万丧尸围着。谁去?去了还能回来?”
没人应。
“我去。”
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。
晓一靠在那儿。
他刚从城墙上下来,衣服上还沾着白天溅的黑血,那把消防斧已经卷了刃,别在腰后。
“你?”有人笑了,“一个外来的,逞什么能?”
晓一没理他,只看着方建军。
“那东西的位置,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黑潮最中间,有一栋楼。楼顶上站着个东西。”
方建军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总得有人去。”晓一说。
方建军不说话了。
屋里静得很,只有窗外风吹塑料布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在拍墙。
过了半晌,方建军从兜里摸出半包烟,自己点了一根,又递了一根过来。
晓一没接。
“我要带多少人?”方建军问。
“不用。”晓一说,“人多,动静大,更进不去。我一个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可能。”
那天夜里,晓一出了基地。
他没带枪。
枪在林子里没用,枪一响,几万丧尸全扑过来,十个他也冲不出去。
他带了一把磨过的短刀,那把卷刃的消防斧,一壶水,两个罐头。
临走前,他去了一趟食堂。
这个点,食堂早关了,只有后厨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值夜的老头伏在灶台边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。
晓一没惊动他。
他从窗子翻进去,在灶台上留了张字条。
字条压在搪瓷碗底下,碗里还剩半碗凉粥。他想了想,又摸出两个罐头,放在灶台边,用围裙盖住。
就一行字。
“往东走。”
是留给小满的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三个字。可能只是觉得,那个女孩该往有光的地方走。
月光很暗,天边沉着厚云。
晓一出城,往西。
出了基地,世界一下子就大了,也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他贴着废墟的阴影走,避开大路,走那些车翻墙塌的小道。流云剑法的轻身功夫,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他脚下很轻,踩过碎砖、玻璃碴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偶尔有落单的丧尸从黑暗里晃出来,他绕过去,实在绕不开,就贴上去,短刀从后颈刺入,一刀一个,然后轻轻放倒。
两个小时后,他摸到了黑潮边缘。
近看,比在城墙上远看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几万丧尸,密密麻麻,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片会站立的黑森林。它们不动,不叫,甚至不晃。就那么低着头,站着,像在等一道命令。
晓一在废墟后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进去。
他不能碰它们。
碰一个,就全醒。
他贴着丧尸之间的缝隙走,像一滴水,往黑色的海里渗。
越往里,越挤。
到后来,他几乎是侧着身子,从两只丧尸中间硬挤过去。衣服蹭过它们冰凉的皮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、腐烂的甜味。
他屏住呼吸,一步一步,往最中间挪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看见了一栋楼。
一栋写字楼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
楼没塌,窗全黑着,玻璃反着一点冷光。所有的丧尸,都围着这栋楼。
像一大片黑色的漩涡,围着一根灰白的柱子。
晓一抬头。
楼顶上,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爬楼。
楼梯间里也有丧尸,横七竖八地靠墙站着,像睡着了。
晓一贴着另一侧墙,一级一级往上摸。
他不敢快。
有的丧尸离他只有半尺,他都能闻到它们头发里积的灰味。
到了顶楼,他翻上围栏,落在天台上。
那个人,就站在天台边缘,背对着他。
灰色外套,身形瘦长,双手垂在身侧。
听见动静,它转过身来。
晓一看清了那张脸。
一张人脸。
很白,很平静,眉眼普通得像某个写字楼里天天见到的中年人。
可它的眼睛是空的。
不是瞎掉的那种空,是里面什么都没有,像两口枯了太久的井。
“外来者。”
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晓一耳朵里。
不是嘶吼,不是低吼,是字正腔圆的人话。
晓一握紧斧头,没动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“指挥者。”它说,“也可以叫,入侵者。”
“入侵者?”
“这个世界,”指挥者抬起手,指了指脚下那片黑潮,“是我的牧场。”
“这些,”它又指了指那些站成一片的丧尸,“是我的羊群。”
“而你,外来者,”它那双枯井似的眼睛,落在晓一身上,“是混进羊群里的狼。”
晓一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。
牧场。羊群。
这个末日,这些丧尸,全是它养的。
“你养它们,干什么?”
“收割。”指挥者说,“等羊肥了,就收割。”
它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张白脸上的笑,像冬天窗户上裂开的一道缝。
“外来者,”它说,“你也快肥了。”
话音没落,它动了。
快得不正常。
灰影一闪,那只手已经到了晓一咽喉前。
晓一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第八式。
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斧头自下而上撩出,带着一道极短的弧线。
“当!”
斧刃砍在那只手上。
火星溅起来。
那只手,硬得像铁。
指挥者被震退了一步。
它低头,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那道白印。
然后它抬起那双空眼,第一次露出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那就再来。”
它又扑上来。
这一次更快,更狠。两只手像两把刀,上下翻飞,带起一片片灰色的残影。
晓一被压得连连后退。
他手里的斧头不断和对方的手撞在一起,每撞一下,虎口都像要被震裂。
这不是人。
力气、速度,都远超人。
晓一咬着牙,把流云剑法一式一式往外使。
第六式,第五式,第四式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指挥者的攻势极顺。
它太顺了。顺到不怀疑,顺到不回头。
晓一左肩微微往下一沉。
指挥者的手,立刻抓向他左肩。
就是这一下。
晓一整个人一拧,不退反进。
他撞进指挥者怀里,斧头从最刁钻的角度撩起来。
第八式。
这一式不在剑谱上。
是他自己悟的。
没有名字。
只有快,狠,刁钻。
斧光掠过指挥者的脖颈。
“噗。”
一颗头颅飞起来,滚到天台边。
灰色外套的身体还站着,过了半秒,才软软倒下去。
晓一单膝跪地,拄着斧头,大口喘气。
耳边嗡嗡直响,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,像有千万人在他脑子里同时说话。
他赢了。
可他连笑都笑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向那具无头尸体。
尸体的胸口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晓一挪过去,蹲下。
亮的是块金属。
半嵌在胸口正中,像长在肉里。
他伸手,把它抠了出来。
是一块牌子。
碎了一半,断口很新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开的。
剩下的半块上,刻着一行字。
晓一凑近看。
那字他不认识。
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也不是他在任何一个模拟世界里见过的文字。
那笔画扭曲着,像某种活物的触须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。
就在这时,地上那颗头颅,忽然动了。
它的嘴唇,上下张了张。
晓一僵住。
“指挥者”死前,喉咙里挤出半句话:
“……第……”
晓一没听清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口型。
像在说“第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