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没有骗他。
往东走,真有个能活的地方。
他们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,沿着一条被沙土埋了半截的省道走。路边偶尔能看到人的骸骨,衣服被风吹成破片。晓一用斧头在前面开路,小满跟在他身后,不声不响,只在他停下的时候才靠过来喝口水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翻过一座塌了一半的立交桥。
然后,晓一看见了曙光基地。
那是一所学校改的。
围墙加高了两米多,上面拉着铁丝网,铁丝网上还缠着碎玻璃和铁片。大门是两扇焊在一起的大铁门,刷着漆,但漆皮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红锈。门边有两个岗哨,背着枪,缩在搭起来的雨棚下面,看见他们过来,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站住!哪边的?”
晓一停下脚,把斧头别回腰后,抬起手。
“散人。”他说,“我叫晓一,这是小满。我们想进去。”
“进去?”一个岗哨嗤笑,上下扫了他两眼,“曙光基地不收闲人。有物资吗?有本事吗?”
晓一没说话。
他解下背包,蹲下来,拉开拉链。
背包里是十几个军用罐头,几瓶净水片,还有两包压缩饼干。都是他这几天签到攒下来的。他没全拿出来,只把背包口敞开,让那两人看清。
岗哨的眼睛直了。
“这……军用的?”
“嗯。”
岗哨咽了口唾沫,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。那人转身跑进去,过了一会儿,带出来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人,瘦长脸,眼窝很深,一看就是个管事的。
那人没看晓一,先蹲下翻背包。
他拿起一个罐头,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看罐底的钢印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这才正眼看晓一:“行,可以进。不过,曙光有曙光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不养闲人。”管事说,“进了基地,要么干活,要么拿物资抵。你们这些罐头,够你俩吃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,要么干活,要么滚蛋。”
“行。”晓一说。
他背起包,带着小满走进了铁门。
基地里,比外面干净多了。
操场被开垦成一块块菜地,种着绿油油的东西,看着像萝卜缨子。两边的教学楼灰扑扑的,窗户很多都破了,用塑料布糊着。楼里住满了人,阳台上晾着各色衣服,滴答滴答往下滴水。
原来的礼堂被改成了食堂,门口支着一块黑板,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供应:稀粥一碗,杂粮饼一块。
“还行。”晓一看了小满一眼,“有食堂。”
小满仰着脸东张西望,眼睛比前几天更亮了。
当天晚上,晓一用两个罐头换了一间单独的宿舍。
宿舍是原来的一间教师休息室,不大,有张桌子,有张行军床,窗户糊着两层塑料布。比起外面那些挤在大教室里睡通铺的人,这已经算很好的待遇了。
他多给了管事一个罐头。
管事对他的态度立刻不一样了,眯着眼笑:“晓一兄弟,你以后有什么需要,直接找我。”
晓一没推辞。
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地方,能拿出军用罐头的人,就是爷。
第二天,小满去了食堂帮工。
她年纪小,干不了重活,就去洗菜、打饭、收拾碗筷。食堂管她两顿饭,还给她在女工宿舍里安排了一个小铺位。
小满很珍惜这份活。
她干活麻利,眼快手快,从不偷懒。蒸饭的吴婶子一开始嫌她瘦,怕她端不动锅,后来发现这丫头机灵,嘴又甜,逢人就叫。没过几天,食堂里的人都喜欢她。
晓一每天吃饭都去食堂。
不是因为食堂的饭好吃。
食堂的饭,他吃过一次就记住了:清汤寡水,米粒少得可怜,一碗下去跟喝水差不多。杂粮饼硬得硌牙,不知道掺了什么,吃到嘴里一股陈味。
他去,是因为小满。
每天,小满都会给他留一碗粥。
不是食堂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
是稠的。
米粒熬开了花,糊糊地挂勺。
粥面上,还撒着一小撮糖。
在这个糖比金子还贵的地方,那一小撮糖,是小满从自己那份里,一天一天省下来的。
“晓一哥。”小满把碗递过来,眼睛弯起来,“你的。”
“哪来的糖?”
“攒的。”小满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不爱吃甜的。你喝。”
晓一没戳穿她。
他看着那碗粥。
稠稠的米汤上,糖粒逐渐化开,亮晶晶地浮在表面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
很甜。
甜得他喉头发紧。
就这样,晓一在曙光基地住下了。
白天,他在基地附近转转,有人请他去清附近的丧尸,他就去。清一次,换几个工分,或者换点杂粮、盐巴。他不多要,也不跟人争。
晚上,他回宿舍,练剑。
没剑,就用一根从操场边捡来的木棍。截成剑长,剥了皮,手感刚合适。
流云剑法,倒着练。
第一式“风起”当收势,一路倒打到第七式“云归”。
窗外有时会有人经过,听见动静,从门缝里偷看。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屋里拿着根木棍比划,以为是疯子。
日子久了,有人开始管他叫“剑客”。
没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名,也没人在意。他们只知道,这个人能打,有吃的,对食堂那个瘦丫头好。
晓一有时候觉得,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行。
乱世里的小确幸。
一碗热粥,一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屋子,一个每天都会冲他笑的小姑娘。
这些,比他过去在写字楼里熬过的许多年都真。
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弦,绷着。
基地东北角。
那里有一排铁皮房。
以前应该是学校的车库,或者器材室。现在被单独用围墙圈了起来,墙上拉着铁丝,门口有人守着,白天黑夜都有人。
晓一问过管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堆起笑:“仓库。放重要物资的。你别打听。”
晓一没再问。
可他知道,那不是仓库。
仓库不会在半夜亮灯。
仓库不会在半夜,发出声音。
那种声音很轻,很规律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指节在敲铁皮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下。
停。
三下。
又停。
他第一次听见这声音,是在一个后半夜。
那天他替人值夜,巡逻到东北角附近。夜风很冷,他裹着外套,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很轻,但清清楚楚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下,停。
三下,停。
他站在围墙外,盯着那排黑黢黢的铁皮房。
那声音不紧不慢,像某种倔强的、不肯停下的心跳。
又像敲门。
像一个被关在里头的人,在一下一下,问外头:有没有人?
晓一没有过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行军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屋角爬到中间。
他盯着那条裂缝,猝然想起主世界那间出租屋。
想起六楼坏掉的声控灯。
想起对门那扇永远紧闭、门缝底下有时漏出一线光的门。
想起那个帽檐压得很低、脚步声轻得不像人的邻居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臂弯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食堂。
太阳刚出来,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。空气里混着稀粥的热气和一股旧衣服的霉味。
小满正在打饭窗口后头忙活,踮着脚给一个大爷舀粥。一看见他,眼睛就亮了。
“晓一哥!”
她从人群里挤出来,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。
还是老样子。
稠的,撒着糖。
“甜的。”小满说。
晓一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很烫,很甜。
他抬头,看见小满正站在对面,围裙上沾着米汤,脸上带着汗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
他想:这碗粥,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,唯一放不下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