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，是七八个丧尸。
从各个方向，慢慢围过来。
晓一松开那块漆皮，转过身。
铁皮上的刻痕还留在他脑子里。圆弧，竖线，差一点就能看清全部。可眼下这些东西不给他时间。
他没跑。
跑也没用。这些玩意儿不知疲倦，你越跑，它们越追。
他解下背包，放在脚边，抽出腰间那把消防斧。
斧头是刚才在路边一辆翻倒的消防车上捡的。短柄，红漆掉了大半，刃口有几处卷了，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趁手。
“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第一个丧尸扑上来。
是个男的，生前大概是个上班族，半边脸没了，领带还歪在脖子上，已经被血泡成黑褐色。
晓一矮身，斧头自下而上撩起。
“噗。”
脑袋和身体分了家。
第二个，第三个，一左一右。
一个从翻倒的垃圾桶后面转出来，一个从车缝里挤出来。
晓一拧腰，斧头横扫。
两声闷响。
两只丧尸像被砍倒的木柴，朝两边倒下去。
第四个从背后扑来。
晓一没回头。
不是他不想看，是来不及。那东西的爪子已经快够到他后颈了。
他的身体自己动了。
右臂反手一甩，斧柄向后砸去。
“啪。”
斧柄正砸在那东西的膝盖上。
膝盖反折，丧尸跪倒。晓一回身，斧刃落下。
前后二十秒。
七八个丧尸，全倒在地上，有的还在抽动，有的彻底不动了。
晓一拄着斧头，喘了口气。
不是累。
是刚才有一瞬间，他的身体又快过了脑子。
那个“自己会动”的东西，还在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等心跳缓下来，然后弯腰，把斧头在丧尸衣服上蹭了蹭，别回腰间。
他背起背包，继续走。
没有回头去看墙上那个刻痕。
不是不想看。
是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得先活下来。
晓一沿着街，往东走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东。
这破地方四面都一个样。塌了半边的楼，烧成架子的车，满地的碎玻璃和垃圾。往哪走都行，也可能往哪走都是死路。
但直觉告诉他，往东，有活人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只是太阳那个方向还隐约有点光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他看见了一家便利店。
招牌歪了一半，上面的字只看得出一个“便”字。玻璃门碎了大半，玻璃碴撒了一地。门口堆着几个沙袋，发黑发硬，很久之前有人在这里守过。
晓一放慢脚步，握紧斧头。
“有人吗？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废墟里转了一圈，没有回应。
他跨过沙袋，走进店里。
货架倒了好几个，商品被扫荡得差不多了。地上散着撕开的包装袋、踩扁的易拉罐、几个空罐头盒，锈得发红。
角落里，收银台后面，蜷着一个人。
很小的一团。
灰扑扑的衣服，乱蓬蓬的头发，已经缩在那里很久了。
晓一没有马上靠近。
他先用斧头轻轻敲了敲旁边的货架。
“喂。”
那一团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张脸，从胳膊后面一点点露出来。
是个女孩。
十二三岁，瘦得脱了相。脸颊深深陷进去，颧骨顶在皮肤下，像两块小石头。嘴唇干得起了皮，上面还有几道裂口。
她看着晓一，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东西。
亮得吓人的东西。
那种光晓一认得。
是饿了太久的人，看见食物时才有的光。
他见过。
在柳溪镇，二赖那帮人饿极了来面摊闹事时，眼神里就是这种东西。只是眼前这双眼睛更干净，也更狠。
晓一垂下斧头，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坏人。”
女孩没说话，只是盯着他。目光从他脸上，移到背包上，又移回来。
晓一慢慢打开背包，摸出一个罐头。
军用罐头，牛肉的。
他把罐头放在女孩面前的地上，又放了一瓶水。
“吃吧。”
女孩看着那个罐头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在咽一口已经不存在很久的唾沫。
然后她伸出两只手，把罐头抱进怀里。
动作快得吓人，怕有人从旁边抢走。
她抱住罐头，却没有立刻吃，而是抬起头，盯着晓一，哑着嗓子问：
“你……是哪个基地的？”
“基地？”
“曙光基地，在北边。”女孩说，“你是曙光的人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晓一说，“我一个人。”
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开始抠罐头。
她手没劲。指头细细的，关节凸着，使了半天劲，拉环纹丝不动。
晓一拿出斧头，用斧背在罐头边缘悄悄一撬。
“啪。”
拉环弹起来，一股牛肉味飘出来。
女孩捧着罐头，狼吞虎咽。
她吃得太急，噎住了，整张脸涨得通红，捂着嘴死命咳。
晓一拧开水，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灌了两口，又继续吃。
晓一在旁边坐下，把斧头横在膝盖上，看她吃。
他眼前闪过主世界。
想起林薇那张请柬，想起主管那句“公司业务调整”，想起那些天晚上加班回来，在出租屋里煮泡面，舍不得加个鸡蛋的日子。
饿，是相通的。
哪个世界都一样。
女孩吃完了一个罐头，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，又端起罐头盒，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倒进嘴里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晓一。
眼睛里的光，比刚才柔和了一点，但还是亮。
“我叫小满。”她说。
“晓一。”
“晓一哥。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还有些哑，“你有吃的，有水，还会杀丧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往西走，还是往东走？”
晓一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就是往东走的。
“往东。”他说。
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你跟我想的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往东有什么？”
“东边，”小满把空罐头盒抱进怀里，像抱着一个宝贝，“东边有个地方，能活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满摇头，“可是大家都说，往东走。我妈说的。她死之前跟我说，小满，往东走，别回头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晓一。
“往东走。”她说，“晓一哥，往东走，就能活。”
晓一没说话。
“往东走”这三个字，从她嘴里出来，像带着重量，一下一下落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那面塌墙上的刻痕。
想起那些散在不世界里的符号。
想起主世界那条短信：第7号，欢迎回来。
他觉得，自己选择往东走，不是巧合。
小满蹲在便利店门口，怀里抱着空罐头盒，瘦得脱了相。
她看着晓一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晓一后来想：他这辈子，忘不掉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