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那天回来得晚。
他白天在出租屋里接了个排版的活。客户是个开餐馆的,菜单改来改去,光是“辣子鸡”三个字到底用不用加辣椒图案,就来回折腾了四遍。等最后定稿,天已经擦黑。
他在楼下那家兰州拉面馆吃了碗面,又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,这才慢腾腾地往回走。
老小区的路灯坏了一盏,路面半明半暗。楼门口的垃圾桶旁边,堆着几个纸箱,用胶带缠得歪歪扭扭,刚有人搬完家剩下的。
他绕过纸箱,进了单元门。
一楼声控灯是好的,二楼的也亮。三楼那盏早就坏了,他摸黑上去,到四楼拐角时,借着上面漏下来的一点光,看见前面有人。
一个男人,正弯着腰,把一个纸箱拖进对门那间屋。
对门那间空了很久。
自从他搬来,那扇门就没开过。门上的把手蒙着一层灰,门缝里常年塞着各种广告单。有次他去敲过,没人应,后来也就再没管过。
现在那扇门开着,屋里黑着灯。
那人穿着深色卫衣,帽子扣在脑袋上,压得很低。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截下巴,很瘦,下巴上有一点青胡茬。
晓一脚步没停,继续往上走。
那人听见动静,直起身,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眼睛。
但晓一知道,那人在看他。
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一两秒,在认人,又像在打量。然后那人又弯下腰,继续搬箱子。
晓一从他身边过去,上了六楼。
开门,进屋,反锁。
他没有马上开灯,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然后凑到猫眼上往下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四楼的灯已经灭了,楼道里一片黑。
他拉上窗帘,开了电脑,把今天那单的源文件又检查了一遍,保存,备份。做完这些,他才去洗漱。
床上的手机亮着,是客户发来的消息,说版式通过了,尾款明天结。
他回了个“好”。
放下手机,他躺到床上。
那天夜里,他睡得不沉。
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
轻得像是脚底没怎么落地,在楼道里一点点地移。
那脚步声从楼下上来,经过他门口,没停,又往对门的方向去了。
对门的人。大半夜才回来。
晓一翻了个身,没当回事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那脚步声又响了。
还是从楼下上来,很轻,经过他门口,停都没停,直接回了对门。
晓一睁开眼。
他摸到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
凌晨一点四十。
他坐起来,在黑暗里听了听。对面没声了,门缝底下也没光。
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
接下来几天,他都没再碰到那个新邻居。
对门关得严严实实。白天晓一出门买饭、去打印店,对门一点动静没有。晚上回来,门缝底下偶尔透出一线光。
那种光很暗,黄里泛红,不像是正常的灯泡,像是一盏很小的、被什么东西挡着的灯。
他经过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。
有两次他停在自己门口,竖着耳朵听对门的动静。
什么都听不见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那扇门像是不存在,后面不是一户人家,而是一块被硬生生抠出来的、没有声音的空地。
他想起自己在那间屋里住了快两年,还是头一次对“邻居”这个词这么上心。
第四天夜里,脚步声又来了。
还是凌晨一点四十。
他早醒了。说不出为什么,就是睡不着。
那脚步声从楼下上来,走得很慢。
经过他门口。
然后,停了。
晓一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门外没有声音。
他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
他慢慢坐起来,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板上。
地板很凉,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凑向猫眼。
猫眼外面,一片黑。
不是那种白天光线好时透进来的、带着轮廓的黑。
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死了的黑。
他屏住呼吸,离猫眼更近了一点。
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说不上来,像旧衣服放久了,又混着一点楼道里的潮气。很淡,从门缝边渗进来。
晓一没有动。
门外那个人,也没有动。
两个人只隔着一扇防盗门。
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门后,离他极近,近得如果这扇门猛地打开,两个人会撞个满怀。
他握紧了门把手。
没拧。
只是握着。
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。
过了几秒,也许更久,那片黑从猫眼外移开了。
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很轻,一步,两步,朝对门走去。
对门的门开了,又合上。
晓一还站在原地。
手心贴着门板,凉得发麻。
他逐渐退回床边坐下。
背心已经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一阵阵地发冷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听见自己的呼吸稳下来,才重新躺下。
第二天早上,他出门买早餐。
走到六楼往下的那段,他故意走得很慢。对门的门还是关着。
他下到五楼拐角,身后传来开门声。
他回头。
那个新邻居出来了。
还是深色卫衣,帽子压得低低的,整个人像裹在阴影里。楼道里只有从四楼窗户透进来的晨光,他正好站在那光外边。
晓一下意识地往墙边让了让。
那人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两个人错身的时候,那人忽然开了口。
“早。”
声音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点沙。
不像打招呼。
更像在试探什么。
晓一顿了一下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那人没再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
晓一站在楼梯上,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截断。
他转身上楼,回到自己屋里。
关上门,反锁。
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翻了翻,又放下。
那天晚上,他没关灯。
他坐在电脑前,心不在焉地改一份图,耳朵却一直竖着。
时间过了十二点,又过了十二点半。
他又去洗了把脸。
快一点四十的时候,他关了电脑,躺到床上。
他没有睡。
他在等。
一点四十。
楼道的声控灯被人踩亮了,透过门缝,能看见一线极淡的光闪了一下,又灭掉。
脚步声来了。
从楼下,一节一节上来。
经过他门口。
停了。
和昨天一样。
晓一没有起来。
他躺在黑暗里,盯着门的方向。
那脚步声,停在他门口。
停了十几秒。
然后才走。
晓一躺在黑暗里,攥着被角,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