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没走多远,出事了。
钟烈不甘心。
他退进林子,没有真走,而是带着剩下的弟兄,抄小路绕到了前面。
青石岭的出口,有一段窄路,两边是陡坡。
车队刚拐过弯,前面的路,猛地滚下来几块大石头。
“轰!轰!”
石头砸在路中间,车队被迫停下。
紧接着,两边陡坡上,人影晃动。
钟烈的声音,从坡上传下来,带着狠劲。
“周公子!五两银子,买不走爷的命!今天,咱们把账算清楚!”
周山抬头,看着坡上。
这次,钟烈学乖了。
二十几号人,全站在坡上,居高临下。
手里多了弓箭。
“放箭!”钟烈一声令下。
弓弦响动。
十几支箭,朝车队射下来。
“躲!”铁手嘶吼着,把一面门板掀起来,挡在周山身前。
当当几声,箭钉在门板上。
可还是有漏的。
一个弟兄惨叫一声,肩膀上中了一箭。
周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躲在车后面,是等死。
坡上的人有弓箭,有地利。
要活,就得冲上去。
周山抽出长刀。
“铁手,”他说,“看好车。”
“东家,你干什么?!”铁手一把抓住他,“坡上有弓箭,你上去就是送死!”
周山看着那道陡坡。
他脑子里浮起走镖之前,钟烈在路中间顿刀的样子。
想起那一刀劈空,砍进地里的钝响。
他心里没有慌。
不是初出茅庐的没底。
他心里有数。
青石岭之前,他打过山匪,打退过黑虎帮。
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里,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铁手,”他说,“我不上去,咱们都得死在这儿。”
铁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山已经把刀横在了身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从车后窜了出去。
不是往坡上冲。
是沿着路边的浅沟,猫着腰,斜着切过去。
坡上的弓箭手,视野被坡道挡住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够了。
周山像一头豹子,借着沟沿的遮挡,几个起落,已经贴到了陡坡脚下。
“他在坡下!射他!”坡上有人喊。
箭矢追着射下来。
周山贴着坡壁,人已经攀了上去。
他左手抠住一块凸起的石头,右手握刀,整个人悬在半坡,脚下是丈高的陡坡。
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钉进土里。
第二支箭紧跟着来,钉在他肩头一寸外,碎石崩起来,擦破了他的额角。
血渗进眼睛,世界红了一瞬。
周山没擦。
他听见坡上有人喊:“他停住了!他没动了!”
他确实没动。
他只是吊在半坡上,像一块风干的石头。
几息之后,坡上的人以为他上不来了,声音松了半截:“再射一轮,射死他——”
话音没落,周山动了。
不是往上翻,是横着移。
他松开左手,借着身体的惯性,整个人贴着坡壁横移出两丈,落在一处凸起的岩台上。那里正好是弓箭手的射界死角。
“人呢?!”坡上的人慌了,“刚才还在那儿!”
周山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,换了个位置。
周山手臂发力,整个人荡起来,翻上了坡沿。
第一个弓箭手正在拉弓。
周山一刀,砍断了他的弓弦,反手一刀背,砸在他后颈上。
那人软了下去。
“他上来了!”
“围住他!”
坡上剩下的人,丢了弓箭,提着刀围上来。
周山站在坡沿,背后就是陡坡。
退无可退。
他也不退。
刀光卷起来。
第一个人,被他一刀劈在肩头,倒着滚下坡去。
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,同时砍过来。
周山矮身,让过左边那刀,右边那刀,却没能全躲开。
“噗。”
刀锋划开他左臂的衣袖,带出一道血线。
周山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,逼退两人。
可就在这时,钟烈到了。
那口泼风刀,带着风声,兜头劈下。
周山横刀去架。
“当!”
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
周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,整个人矮了半头。
钟烈的力气,比他大。
“小子!”钟烈狞笑着,刀势不停,“爷的泼风刀,一刀重过一刀!”
泼风刀,讲究的就是一个“泼”字。
刀势连绵,一刀接一刀,不给对手喘气的机会。
周山被逼得连连后退。
左臂的伤口在流血。
他咬牙架住第三刀,手腕已经被震得没了知觉。
第四刀。
周山没架住。
泼风刀砍在他腰侧,青布衫裂开,血一下子涌出来。
剧痛。
周山眼前黑了一下。
他踉跄着后退,一脚踩空,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坡沿外。
“去死吧!”钟烈举刀,最后一击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。
周山的身体,又一次自己动了。
不是躲。
是迎。
他悬空的左脚,在坡壁上一点,整个人不退反进,撞进钟烈的刀势里。
泼风刀从他耳边擦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。
周山的刀,自下而上,撩了出去。
这一刀,不是流云剑法里的任何一式。
快,狠,刁钻。
像蛇。
“噗。”
刀锋划过钟烈的右腕。
泼风刀脱手,飞了出去。
钟烈惨叫一声,捂着右腕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周山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钟烈倒飞出去,撞倒了身后两个人,摔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
坡上,安静了。
剩下的山匪,看着浑身是血的周山,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大当家,手里的刀,哐当哐当掉了一地。
周山拄着刀,站在坡沿。
血顺着他的左臂、腰侧往下淌,把青布衫浸透了一片。
他喘着粗气,看着满地的人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。
山匪们连滚带爬,架起钟烈,往林子深处逃去。
周山拄着刀,慢慢走下陡坡。
铁手带着弟兄们迎上来,看着他浑身的血,眼圈都红了。
“东家!”
“没事。”周山摆摆手,“皮肉伤。”
他低头,看腰侧的伤。
血把青布衫浸透了一片。
两刀。
左臂一刀,腰侧一刀,腰上这刀,深可见骨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可周山骤然笑了。
这时,钟烈已经被手下架到了林子边上。
他回头,看了周山一眼,嘶哑着嗓子说:
“你方才那几下,不像这个路数的。”
说完,被架着走了。
周山站在原地,看着钟烈的身影没入林中。
腰侧的伤口,火辣辣地疼。
他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刚才撩出那一刀的时候,他根本没想。
钟烈走远后,周山靠在车轮旁,低头看腰侧的伤。
疼。
可他忽然笑了。
他告诉自己:要变强。
不为别的,就为下一次那口泼风刀再劈过来的时候,他不靠那具“自己会动”的身体,也能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