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岭一战后,周山在青州找了间小客栈,住下来养伤。
客栈叫“同福客栈”,门面不大,后院有棵老槐树,枝桠伸到二楼窗前。他住在最里面那间房,一扇木窗,一张硬床,一张方桌。
腰上那刀,深可见骨,幸亏没伤到要害。
郎中来看了三回,每次都摇头:“年轻人,你这伤,得静养一个月。躺好,别乱动。”
周山嘴上应着,心里没当回事。
他等不了一个月。
不是养不住,是他心里有事。
青石岭上,那一刀。那只“自己动”的手。钟烈那句“不像这个路数的”。还有剑谱末页那行简体字——“我在第七层等你”。
这些事搅在一起,让他坐立不安。
他得搞清楚,自己的身体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第二天,他就下了床。
伤口还疼,每走一步都牵得后腰发紧。他扶着墙,在后院里缓缓走了一圈,出了一头汗。
白天,他跟着客栈里一个老镖师学基础剑法。
老镖师姓孙,走镖三十年,左腿在山道上摔断过,走路有点瘸。他就住在客栈隔壁,平时靠教人练剑糊口,收的徒弟大多是镇上人家的半大小子。
周山第一天去,孙镖师上下打量他,问:“练过?”
“练过一点。”
“练的什么?”
周山想了想:“剑。”
孙镖师让他比划两下看看。
周山随手挽了个剑花。
孙镖师没说话,从墙角抽了根木棍递给他:“来,你攻我。”
周山接过木棍,试探着出了一剑。
孙镖师没躲,抬手用棍子一拨,就把他的剑拨开了。
“再来。”
周山又出了一剑。
孙镖师又拨开了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剑,周山不敢大意,把流云剑法倒着练的那套身法使了出来。木棍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刺过去,孙镖师“咦”了一声,没能全拨开,棍子擦着他袖口过去。
孙镖师放下木棍,不教了。
“周小哥,”他摇着头,“你这路子,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我教你的东西,你一听就会,一看就懂。”孙镖师比划着,“可你一上手,使出来的就不是我教的了。”
他盯着周山的手腕。
“你的手腕,你的肩膀,你的腰,它们自己会动。像是……早就学过了。我只是把你本来就有的东西,翻出来给你看。”
周山没说话。
孙镖师说得对。
那些招式,他一看就会。
不是学得快,是本来就“记得”。
这种“记得”,让他想起主世界那个在电脑前画图的自己。那个自己,连剑都没摸过,更别说练剑。可现在,他的身体里,像住着另一个人。一个用剑用了很多年的人。
他不敢深想。
白天学完,晚上,周山关起门,开始倒着练剑谱。
他把门窗关严,灯芯调到最暗。
然后,把那本流云剑谱摊开,从最后一页,往前练。
第七式,缺了半册,练不全。
第六式,“云散”。
第五式,“风回”。
一直练到第一式,“风起”。
倒着练,越练越顺。
那些招式,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,只是蒙了层灰。他每练一遍,那层灰就薄一分。
半个月下来,周山的剑法,变了。
不是熟练。
是精纯。
同样的招式,他使出来,和孙镖师使出来,完全是两回事。
孙镖师的剑,是“招”。
周山的剑,开始有了“意”。
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,落了一地叶子。他每天夜里在树下练剑,叶子被剑气扫起来,围着他打转,又轻轻落下。
赵四从柳溪镇托人带过两回信,问东家什么时候回去。周山只回了一句话:“伤好了就回。”
他没提剑法的事。
可真正让周山心惊的,不是剑法。
是那个声音。
第一次出现,是在第九天夜里。
周山正练到第五式“风回”,练到一半,手腕忽然一滞。
这个角度,别扭。
他试了几次,都过不去。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怎么转都不顺。
忽地,他脑子里,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
听不清字句。
只能分辨出,那是一个声音,在说着什么。
周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停下剑,站在屋子中央。
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灯芯偶尔“噼啪”一声。
窗外的老槐树,在风里悄悄摇晃。
周山握着剑,站了很久。
那个声音,没有再出现。
他以为是错觉,继续练。
可从那天起,那个声音,开始频繁出现。
每次他练剑,练到某个关隘,练到某个手腕转不过去的地方,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来。
听不清说什么。
可每次声音响起,他的手腕,就莫名其妙地顺了。
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,带着他走了一遍。
周山试过追问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想告诉我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那个声音从不回应他,只是在他练剑的时候,低低地说着什么——像隔着一堵墙,墙那边有人在念经。
周山开始怕了。
不是怕鬼。
是怕这个东西藏在他身体里,他看不见,摸不着,赶不走。
白天跟着孙镖师学剑的时候,那个声音也出现过一次。
当时孙镖师正在教他一个转身回刺的动作。周山转到一半,动作猝然顿住了。
孙镖师问:“怎么了?”
周山说:“没,刚才走神了。”
其实不是走神。
是那个声音,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一个字。
“来。”
就一个字。很短,很轻,像有人凑在他耳边说的。
孙镖师看着他的脸色,皱了皱眉:“周小哥,你这几天,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就早点歇着。练剑这事,急不得。”
周山点头。
可到了夜里,他又拿起了剑。
他像着了魔一样,想再听听那个声音。
这一次,他放下剑,闭上眼,不去练剑,只是静静地听。
他屏住呼吸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沉进脑子里。
灯芯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窗外有风,有虫鸣,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很远,很模糊,可这一次,他听出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字。
是一种引导。
像是在说:“手腕再转一点。”“腰沉下去。”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
周山顺着那个“引导”,缓缓抬起手。
他没有拿剑。
他的手腕,自己转了半圈。
那个别扭了半个月的关隘,无声无息地,过去了。
周山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手,出了一身冷汗。
那只手,在黑暗里,自己动过了。
他试着再去追那个声音,想抓住它,问它一句话。
可那个声音像水里的月亮,他越去抓,它越散。
他追了很多次,什么都听不清。
只有一次,那是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意识迷迷糊糊,那个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。
他听清了最后一个字:
“……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