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好的那天,周山退了客栈的房。
他打算回柳溪镇。
腰上的伤结了痂,走路已经不碍事。左臂还使不上力,孙镖师送他到门口,拍了拍他肩膀:“周小哥,你这剑路,我教不了。以后走江湖,自己当心。”
周山抱拳:“孙师傅,保重。”
他背着包袱,走出同福客栈的大门。
青州城的早晨,空气清冷。石板路上还湿着,是昨夜下的霜。街边早点摊冒着白汽,卖胡饼的老汉正往炉子里贴饼子。
周山刚跨出客栈门槛,脚步顿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青衫,束发,腰间佩着一柄细剑。她就站在客栈门外的老槐树下,像一直等在那儿。
周山的手,不自觉地搭上了刀柄。
青衫女子肩头,落着一只鸟。
灰羽,红喙,不大,像鸽子,又比鸽子瘦。那鸟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直直盯着他。
周山记得这只鸟。
第一次走镖,青石岭,钟烈扔下的铜片。黑虎帮库房里,那块蒙尘的牌匾。还有眼前这只鸟。
不。鸟是第一回见。
可这鸟看他的眼神,像认识他。
“周公子。”青衫女子开口,声音很轻,怕惊着这清早的街道,“我家主人,让我来请一个人。”
“请谁?”
“请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周山,流云商行东家,青石岭上独退山匪,论剑台上败杜衡。我家主人说,周公子练的剑,是反的。”
周山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手还搭在刀柄上,指节发紧。
他练剑,从来关着门。在柳溪镇,在客栈后院,从来没人看见。就算青石岭那一战,他也是用刀,不是剑。
钟烈说过一句“不像这个路数的”。
现在又来了一个人。
她说得更清楚:练的剑,是反的。
这已经不只是“路数怪”了。这是要命的底牌。
周山盯着青衫女子,喉咙发干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传话的。”青衫女子说,“我家主人没有恶意。”
“没有恶意,先查我练剑?”
她笑了笑。
那笑很淡,像晨雾里漏下来的一点光。
“周公子,这世上的事,有些是靠眼睛看,有些是靠耳朵听。还有些——”
她抬起手,指尖在心口轻轻一按。
“是用这里感应的。”
周山看着她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“我家主人,请周公子三日后,青州城外听风楼一叙。”青衫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,递过来,“这是我家主人给的见面礼。周公子可以现在看。”
周山没有接。
他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卷东西。一个画轴,用灰布裹着,露出两端的木轴,轴头被磨得发亮,被人把玩过很多年。
“要是我不去呢?”他问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青衫女子说,“我家主人说,去或不去,都是周公子自己的事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青州城,很快要出大事。周公子不去,也会被卷进来。”
周山没再问。
他伸手接过画轴。
入手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灰布很旧,像是从哪件旧袍子上裁下来的,边角已经起毛。
青衫女子见他接了,微微欠身:“东西已送到。三日后,听风楼,恭候周公子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肩头那只鸟,振翅飞起来,在周山头顶盘旋了一圈,擦着他的帽檐飞过去,追着那青衫女子去了。
周山站在原地,握着画轴,手心全是汗。
他没有立刻回客栈。
他握着画轴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不紧不慢地沿着青石街走了半圈,进了一家卖笔墨的铺子,挑了一支笔,又出来。
他是故意的。
如果有人跟着,这时候该露头了。
没有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赶车的、追着孩子跑的妇人,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日子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可越是没人看,他越觉得后颈发凉。
那只灰羽红喙的鸟,还停在不远处的屋檐上。
它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,一直望着他。
他回到客栈,把门闩上。
然后,他把画轴放在桌上,解开灰布,缓缓打开。
是一幅山水画。
画的是一座城,一片山,山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楼。楼很旧,飞檐翘角,隐在云里。笔法极好,那云是活的,像随时会从画里流出来。
周山从头看到尾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直到他看到画轴的末端。
轴头上,刻着一个图案。
很小。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一个圆。
圆中间,一道竖线。
周山的手指,停在了那个图案上。
又是它。
黑虎帮库房。钟烈摔下的铜片。现在,听风楼送来的画轴上。
三次了。
三个地方,八竿子打不着。
可这个符号,像一根线,把三样东西串了起来。
周山慢慢坐下来。
他眼前闪过主世界的画面。
那个他画了两年图、被辞退、被分手、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世界。
那件旧外套,那个失物柜,那枚圆片。
他穿越之前,没来得及翻过来看那枚圆片的背面。
现在,他想起来了。
如果那枚圆片的背面,也刻着这个东西呢?
这里不是主世界。
可这个符号,怎么会在画轴上?
周山把画轴卷起来,重新用灰布包好,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。街上的行人多起来,叫卖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是柳溪镇没有的热闹。
三日后,听风楼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可能掉进坑里。不去,这些事就永远弄不清。弄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,弄不清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,弄不清“第七层”在哪。
周山站了很久。
他把画轴重新拿出来,在桌前坐下,又看了一遍那个符号。
圆。竖线。
他想到了青石岭上,钟烈说“不像这个路数的”。想起孙镖师说“你的手腕、肩膀、腰,它们自己会动”。想起脑子里那个声音。
这些事,和这个符号,一定有联系。
他得去。
周山把画轴收好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。
画轴上的圆和竖线,浮在他脑子里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他想:那只灰羽红喙的鸟,会不会也看见了这个符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