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山去了聚宝商行。
三间门脸,招牌擦得锃亮。
出来迎接的,是一个圆脸胖乎乎的中年人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王胖子。
“哟,”他上下打量周山,“你就是昨天买赵四面摊的那位?”
“周山。”
“周公子。”王胖子拱手,“久仰久仰。听说你一出手就镇住了二赖?”
“小事。”
内堂里上了茶。
茶是粗茶,杯沿缺了个口。王胖子没在意,周山也没在意。
周山放下茶杯,开门见山:“王老板,黑虎帮的事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王胖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黑虎帮?”他笑着摇头,“我一个正经生意人,跟那帮混子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?”周山也笑了,“黑虎帮收的保护费,一大半进了聚宝商行的账。王老板,这话骗骗二赖还行,骗不了我。”
王胖子的笑收了收。
他看着周山,眼神变了。
他盘了三十年买卖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可像周山这样,张口就是“开价吧”的,头一个。
这个年轻人,不好糊弄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把这帮人收拾了。”周山说,“钱的事我来。你只要点头,别拦着。”
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:“周公子,黑虎帮不是软柿子。大当家铁手,手底下几十号亡命徒。你拿什么收拾?”
“拿钱。开价吧。”
“一百两。”王胖子伸出一根手指,“你拿得出一百两,黑虎帮的事我不掺和。”
他以为这个价能把对方吓退。
一百两,够镇上大户人家嚼用五年。
周山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。
一百两。
王胖子咽了口唾沫:“周公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做买卖的。”周山站起来,“王老板,钱给你了,黑虎帮的事,你别管。”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回头。
“对了,听说王老板库房里,有本剑谱,谁也看不懂?”
王胖子一愣:“你消息倒灵通。是有这么一本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周山笑了笑,“随便问问。”
当天下午,周山去了黑虎帮的堂口。
具体怎么做的,后来赵四问起来,周山只说了一句话:“请他们喝酒,顺便把他们的粮仓买了。”
赵四听得一头雾水。
那天晚上,黑虎帮摆了流水席。
周山一个人坐在主位上,把一叠银票拍在桌上。
“弟兄们,以后别收保护费了。跟我干,一个月五两。”
堂口里安静了。
五两银子。这些亡命徒,拼死拼活一个月,也就分个二三两。
铁手盯着那叠银票,又看看周山,端起酒碗:“周公子,我铁手服了。以后,黑虎帮你说了算。”
堂口里几十号人跟着举起酒碗,喊声震天。
周山端坐主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手里这叠银票,够这些人刀口舔血十年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世上有些东西,银票买不来。
三天后,王胖子在聚宝商行摆了庆功宴。
名义上是庆贺周山接手黑虎帮,实际是想拉近关系。
席间,周山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王老板,上次你说库房里有本剑谱,谁也看不懂。能让我看看吗?”
“那本破书?”王胖子摆摆手,“缺了半册,鬼画符似的,几个先生都看不明白。你要看,拿去就是,值什么钱。”
当晚,剑谱送到了周山手里。
送剑谱来的伙计是王胖子的心腹,放下书就走了,一个字都没多问。
周山等他走远,才把门闩上,点起油灯。
油灯下,他翻开那本泛黄的旧书。
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卷起,摸上去像陈年的旧报纸。墨色已经发灰,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扉页四个字:流云剑谱。
书页残破,确实缺了半册。
招式画得清清楚楚,可练起来,怎么练怎么别扭。
第一式“风起”,起手是个反手撩剑。正常剑法,起手都是正手。
周山照着练了一遍,手腕差点扭了。
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反手。正常剑法,没有这样起手的。
除非,这本剑谱本身就是反的。
忽然,他心里一动。
反着来呢?
他把剑谱倒过来,从最后一式往前看。
怪了。
倒着看,那些别扭的招式,骤然就顺了。
“倒着练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剑谱,是要倒着练的。”
他越练越心惊。
这套剑法,倒着练,威力远超想象。
可越顺,他心里越沉。
剑谱是顺的,招式是顺的,连手腕转动时带起的那股风,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
像是有人知道他会来,把这本书放在这里,等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像是这本书,等了他很多年。
练到一半,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画着第七式,可画到一半就断了。
缺的正是这里。
而在那半页残存的竖排小楷之间,有一行字。
笔画生硬,一笔一划,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锐的东西,一点一点刻上去的。
跟满纸的老式笔迹,格格不入。
周山凑近看。
他的呼吸,停住了。
那行字,他认识。
每一个字,他都认识。
因为那是他上辈子,从小学到大学,写了十几年的字。
简体中文。
那行字写的是:
“我在第七层等你。”
窗外夜风呜咽,油灯的火焰跳了跳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灯芯烧尽,黑暗漫上来。
他把剑谱贴身收好,躺下,闭上眼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又重又急。
这个“模拟器”,远比它告诉他的要深。
它告诉他的,只有三条说明。可它没说的,才是重点。
还有一件事,他压在心底没有说。
那行简体字,笔画生硬,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——和他那枚圆片背面的“第7号”,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字迹。
那个人的字,他见过。
在主世界,在那枚圆片背面。
【已记录宿主特征。】
系统光屏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周山没有看见。
他闭着眼,把剑谱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窗外,赵四起夜喂马,脚步声从院子里过去,又远了。
周山没有睡着。
他在黑暗里,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。
第七层。
他迟早要去。